“哦……”
唐归海有些失落道:“我与苏兄一见如故,做个把人偶举手之劳,苏兄不必客气的。”
“不客气,不客气”
苏歧路一心想到长生殿里看个究竟,无心再与唐归海攀谈:“有劳唐兄为我指路。”
“那好”
唐归海将一块刻有符文的竹鬼碎片交到苏歧路手中:“碧游宫就在那座小山后面。我有一位叫做殷殷的师妹,此刻正在宫中挑选草药,你遇见她把这个给她看,她会帮你的。”
苏歧路接过碎片,道了声谢,往小山方向走去。
唐归海则蹲在地上,将竹鬼的碎片归拢到一起。
苏歧路走了一段路,回头见唐归海正借着月色心无旁骛地拼接那两件竹鬼,悄无声息溜向长生殿。
长生殿十分宏阔,只是荒废已久,如今只剩了一个壳子。
殿顶上破了一个大洞,殿中草木丛生,与其说是个宫殿,倒不如说是个院子。
殿中雾气弥漫,雾气之中黑影幢幢,不知是人是物。
那个令苏歧路心潮澎湃的声音隐隐传来,忽远忽近。
苏歧路站在迷雾之中,举棋不定。
“我已经被玉虚宫弟子诬陷为登徒浪子色胚淫魔,若是再被人发觉偷看姑娘洗澡,那真是跳进黄河中也洗不清了”
苏歧路心中纠结:“寻找九天顶上救命恩人这种事,说出来恐怕也没有人会信的啊……”
正在苏歧路犹豫不决之时,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嘶嘶……”
那声音很低,分明是个男人。
苏歧路四下环顾,入眼的只有一株一人高的枯树和几块奇形巨石堆成的假山,半个人影也没有。
“兄台,兄台”
那声音又道:“这里……”
苏歧路擦了擦眼睛,看见那截枯树的树枝动了一下,似是对他招手。
苏歧路握紧树枝,轻手轻脚走到那截枯树跟前。
“兄台,你站的地方太容易暴露了”
那截枯树上生出两只眼睛,说话时眉毛位置的两条树皮一耸一耸的,十分有趣:“你站在我身后。”
苏歧路站到枯树后面,低声道:“有劳兄台。”
枯树的树皮扭了几扭,出现一张笑眯眯的脸:“大家同道中人,互相帮助,何足挂齿……在下长生院许长青,兄台很面生,是新近入门的弟子么?”
许长青?
苏歧路心道,不就是长生九子里有千龙印的那个天才弟子……千龙印是木相真元,怪不得他能变成枯树。
“我?”
苏歧路道:“在下隔壁剑神宗大弟子苏歧路,幸会许师兄。”
枯树上那两道树皮眉毛一挑,做出个惊奇的表情。
“你就是苏歧路?久仰久仰”
许长青道:“能在此处幸会苏兄,真是三生有幸。”
苏歧路道:“不敢当,不敢当。”
“苏兄不必谦虚”
许长青道:“苏兄名号早已传遍玉虚三圣境五神宫。我入玉虚宫十年了,还没有见过哪个年轻人有苏兄这么大的名气。
长生院一千弟子中,有八百人歃血为盟,誓要取苏兄项上人头。
哪个先得了,会被推举为年轻一辈的盟主。
现在苏兄的人头已经价值纹银万两,跟一条小龙差不多。
不过苏兄你不要担心,我是你的知心人。
在长生院一千个少年弟子之中,只有我知道,每一个被诬陷为色胚淫魔的少年,心底里,都是一位细腻敏感、多才多艺、热爱生活的奇男子。
何况,歃血为盟什么的,太疼了,我没有跟他们掺和。
以后苏兄有兴趣到玉虚宫游玩,尽管来长生院找我,包你大饱眼福。”
“细腻敏感、多才多艺、热爱生活的奇男子……”
苏歧路忍住笑道:“长青兄说的是自己吧……想不到苏某人头如此值钱,能与小龙相提并论,真是荣幸。”
“岂止首级,苏兄你浑身都是宝啊”
枯树眨巴着眼睛道:“苏兄的双手双脚各值纹银五千两,双眼各值纹银八千两……不过最贵的是苏兄的小勾勾,今日最新的赏格已经到了万两黄金了。”
“我的……”
苏歧路结结巴巴道:“我的……值黄金万两?我好感动。不知道是哪位英雄出的赏金?”
“好多人……不过第一个当然是被你猥亵的顾大小姐”
许长青道:“顾家富可敌国,你猥亵顾大小姐的事不仅传遍了岱舆山,恐怕也传遍了人族的三洲。
顾大小姐出资黄金五千两,悬赏你的子孙根。
玉虚宫的弟子都知道,砍了苏兄的子孙根,不但有五千两黄金,还有顾大小姐的青睐,万金不换。
玉虚宫年轻弟子中势力最大的小侯爷王朔方发出一张英雄帖,除他之外,禁止旁人染指苏兄的小勾勾,违者格杀勿论。
不过五天之前,小侯爷以黄金六千两的价格将这个英雄帖卖给了对顾大小姐一见钟情的上官骢,准许上官骢砍苏兄的小勾勾。
这上官骢也是个聪明绝顶的人物,他见这英雄帖有利可图,坐地起价,开出八千两黄金的价码,公开叫卖。
顾大小姐号称“长洲第一美娇娘”,又是四大家族之一的掌上明珠,天下不知道多少人磨刀霍霍,惦念着苏兄的小勾勾。
而这张可以砍苏兄小勾勾的英雄帖的价钱也是水涨船高,今天早上刚好涨到黄金一万两。
苏兄你一定要护住子孙根,那张英雄帖的价钱还能再往上涨。”
“花擦,小弟我只听过卖楼花的,想不到这里居然可以卖雕花”
苏歧路得知自己的小勾勾如此贵重,被天下的屠刀惦记,不禁觉得胯下一阵一阵的冷风吹拂,打了个哆嗦。
“长青兄啊,这里雾气如此大,什么都看不清楚”
苏歧路道:“我们要傻站道什么时候?”
许长青道:“你知不知道色中饿鬼与奇情男子的区别在哪里?”
苏歧路道:“愿闻其详。”
“色中饿鬼,饥不择食,急不可耐,不分场合,不择手段,对国色天香不知细细品味,犹如饿虎下山,茹毛饮血,暴殄天物,毫无情趣可言,毫无风度可言,是要下地狱的”
许长青道:“奇情男子乃是痴情种子,为了一亲芳泽,要等到天时地利人和。
见有天姿国色,如饮名茶,细细品尚,手段千姿百态,可用耳、用眼、用手、用唇舌,最要紧,是要用心,纵然只是惊鸿一瞥,也能谱写千古佳话。
我昨日夜观天象,再过半个时辰,就会起风,到时浓雾散去,大饱眼福,此乃天时;
雾中美人声响忽东忽西,似在水中翩翩起舞,我站在的位置,不高不低,以我多年欣赏舞姿的经验,唯有站在此处,方能将女子身段之美一览无余,此乃地利;
所谓独乐了不如众乐乐,今夜天公作美,令我与苏兄你这名动天下的色胚相遇,一面欣赏美色,一面切磋心得,此乃人和!
所以说,我愿意在雾气里站三个时辰,只为云开见月明那一刻。
看一眼,死之可也。
眼下我们站在这里也并非一无是处,苏兄不觉得隔着水汽听里面莺声燕语,浮想联翩,也是乐事一桩啊!”
“哎呀,长青兄!小弟自负巧舌如簧,论胡说八道,足可以纵横江湖,今日一见长青兄,方知强中更有强中手、一山还有一山高!”
苏歧路击掌赞叹:“长青兄能把偷窥女人洗澡这种臭不要脸的事说的如此理直气壮、美轮美奂,小弟佩服、佩服!”
“能得苏兄欣赏,小弟也十分欣慰”
许长青道:“小弟混迹岱舆山十年,欣赏过的师姐师妹不计其数,有的入皇宫做了妃嫔,还有不少上了天庭做了神仙。
小弟为这些倾国倾城的女子著书立说,名为《仙宫奇情录》,苏兄乃同道中人,有机会一定要帮我斧正。
唉,可叹我一代奇男子,沦落在一般俗人堆里,多少故事,无人分享,一身本领,无人欣赏,今朝得遇苏兄,真是相见恨晚啊。”
苏歧路见长生殿中的雾气也不散,连个人影子也看不见,连刚才令他魂牵梦萦的声音也听不见了,有些不耐烦道:“长青兄,你再看看天象,那风到底何时来?”
“你我知己,小弟不给你卖关子了。我站在此处,跟天象没关系”
许长青道:“实在是因为那位小郡主是几百年以来玉虚宫里剑法最为厉害的一个女子。
她的剑法乃是家传,与玉虚宫的伏魔剑法、丁甲神剑大不相同,凌厉狠辣。而且这妮子生性好斗,白天跟长生院的师兄弟们比武,已经打伤了十几个人。
大家虽然垂涎于她的美色,可是都不敢越雷池一步。
白日里好几个自夸胆大的师兄弟,都说晚上要来长生殿观摩小郡主戏水,挫一挫她的气焰,真敢来的,还不是只有小弟我一个。”
“看来长青兄是艺高人胆大咯……”
苏歧路道:“那小郡主剑法如此高强,听声辩位的功夫想必也不差,你猜她会不会听到我们的交谈?”
不远处传来一声怪响。
那座两人高的假山忽然变作人形,伸手将自己的头扯下来,呼一声向许长青丢过来。
“听你们两个叽叽歪歪半天了,还不给我闭嘴!”
假山上一个窟窿变成嘴巴形状,压低声音忿忿道:“你们说够了没有!你是怕雾里的姑娘听不见么?”
枯树树干一扭,许长青避过石块,将树枝一转,指着假山道:“哗,石家兄弟,你们也在!我倒小看你们了。”
雾气扰动,一大块污泥从地面飞起,一半砸在枯树上,一半砸在假山上。
污泥飞起处,一个黑漆漆的身形从地面升起,压低声音道:“嘘!嘘!嘘!”
“那边的假山是石化文、化武两兄弟,会些土遁”
许长青一一为苏歧路介绍:“还有那个用泥的,是今年新来的弟子上官骢。他是有兵主印,居然还能用土遁,真是少年天才……”
“许长青,你这王八蛋,居然敢报我们的姓名”
石化武气急败坏道:“回头跟你算账!”
苏歧路对石家兄弟和上官骢一一抱拳:“幸会,幸会!”
“淫贼闭口!”
石化文、石化武两兄弟齐声恶狠狠道:“你不要嚣张,你的两只眼睛我们要下了!”
“苏兄你看,这些俗人,敢来偷看,却不敢报上姓名,偷偷摸摸,畏畏缩缩,哪像你我这般坦荡”
许长青道:“苏兄不必担心。石氏兄弟出手向来以稳准狠著称,他们要挖你的眼睛,保准你无痛无觉,总比落到别人手里好。”
苏歧路道:“听长青兄如此说,我倒要先谢谢这两位仁兄挖我的眼睛了。还有这位上官兄弟,多谢你将小弟的小弟弟的价码抬到一万两黄金那么高。”
“无耻淫魔,还不闭口!你凌辱我家女神,小爷誓要将你的小弟弟碎尸万段”
上官骢低喝一声:“只要小爷还有三寸气在,你的小弟弟就不属于你!”
苏歧路见那个泥人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又不敢大声,低声笑道:“上官兄开口闭口都是小弟的小弟弟,这样会被别人误会的。”
上官骢呸了一声,正要骂人,黑漆漆的脸上露出一丝恐惧,哧一声,没入地面,消失不见。
雾气之中,传来数声轻响。
许长青化成的枯树忽地一震,那两条树皮变成的眉毛紧紧扭在一起,似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一道寒光斩断雾气,将枯树拦腰截断,哧一声没入长生殿的围墙之中。
苏歧路向后仰头,躲过那道寒光,直起身来时,许长青的木头脑袋已经在地上乱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