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初升。
剑神宗高耸的石墙内卷起一阵赤色旋风。
一个黑色身影笔直攀上十五丈高墙,又笔直地走下,疾行的细蛇一样,在玉虚宫的山石楼宇之间一闪而过,径直来到一座破落的宫殿前。
通往宫殿的石板路年久失修,石板风化碎裂,已经成了碎石路。
苏歧路以风火无间咒催动神行法,步履如风,居然能攀上十五丈高的石墙,虽然与御剑飞行相比尚有不足,却也另他大为欣喜。
苏歧路走得兴高采烈,就在快到长生殿前的一段路上,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了一跤。
这一跤若是换了一般习武之人,只是趔趄一下。
苏歧路走得风一样快,全然不顾脚下,这一摔非同小可,一连滚了数丈,直到撞在一株大树上才停下来。
大树巨震,稀里哗啦落下来不少枯枝败叶。
苏歧路将头顶的落叶拿掉,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四下无人,稍稍安心道:“还好没人。弄得这般狼狈,万一被人见了,脸都丢尽了。”
长生殿虽然破败不堪,但是门前两尊貔貅石雕却十分精神,月光下泛着美玉的光泽,一丝尘土都没有。
苏歧路朝着殿门走了两步,隐隐听到里面有水流的声音和柔媚的女声。
“不是说这里是供奉长生大帝的么,怎么会有人戏水?”
苏歧路摇摇头:“是了,辛巳六曾说,神仙的寿命比凡人长一千倍一万倍,欲望也比凡人强烈一千倍一万倍。肯定是玉虚宫的神仙眷侣在这里快活呢。
月下戏水,真是逍遥。
还是玉虚宫的仙人快活,不像师父和二师弟,一个靠看幻想、一个靠木雕派遣寂寞……
神仙的欲望强烈,想必脾气也更大。被人打扰好事,又要打架。我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快些到碧游宫拿药才是。”
苏歧路刚要离去,忽听长生殿深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他浑身一震,迈出去的一只脚竟忘了落下。
那个声音虽然细微,却如一根锋利的、飞快的针,未等苏歧路反应,便刺入他的脑海和心脏,令他无法动弹。
那个声音,竟然与苏歧路在九重天顶听到的一模一样。
“难道……”
苏歧路内心颤抖不已:“她轮回转世,已经到了这里?”
九重天顶那片白光在苏歧路脑中闪过,剑神宗、碧游宫、师兄弟、解药,统统在白光之中消融不见。
那只抬起的脚落下,却换了个方向。
苏歧路鬼使神差一般径直向长生殿走去。
长生殿前铺满枯叶,每一步下去都吱呀作响。
苏歧路走到离殿门还有三四丈的地方时,脚下发出咔嚓一声。
那声响绝不是枯枝枯叶能发出的声音。
接着咔咔数响,长生殿前那两只石雕的貔貅动了。
其中一只貔貅脖颈发出一阵机括转动之声,将斗大的脑袋对准苏歧路,两只眼眶不再是青石颜色,而是黑洞洞的窟窿。
有机关!
满心绮念化作冷汗,苏歧路不自觉向后退去。
又是一阵机括转动之声,两道寒光自貔貅的眼窝中射出,直取苏歧路双目。
苏歧路一闪身,两道寒光射在大树上。
树干一震,有落下不少枯叶。
那是两支纯钢打造的弩箭,只露不到半寸长的钢羽在外面。
苏歧路心里一沉:“好强的劲道!”
陆吾奋迅说长生殿荒废有数百年,不但人迹罕至,连有零星的虫蛇都不会来这个破烂地方。
居然有人在这里设如此厉害的机关!
不容苏歧路多想,令人头皮发麻的机括转动声中,两只貔貅全做出扑击之状,将四只黑洞洞的眼窝对着苏歧路。
嗤嗤嗤嗤……
那两只貔貅的肚子里似乎藏着数十个神射手,顷刻之间,已经射出数十枚弩箭。
幸而苏歧路整日与李乘锋、潜元先生和揭谛交手,对这种阵势早有准备。
两只貔貅眼窝中射出的弩箭虽然凌厉,但却不会拐弯,并没李乘锋的飞剑那么难缠。
月光之下,破败的大殿之前,两头猛兽分进合击,眼窝中不断射出寒光。
寒光飞舞中,一个黑衣少年绕着一株大树翩翩起舞。
苏歧路手中无剑,只得以神佛无踪步法绕着大树跑,躲避纯钢打造的弩箭。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那两只貔貅体内的弩箭终于射光了。
咔嚓一声,两人合抱粗的大树生生折断,树桩上密密麻麻全是弩箭。
银白的钢羽在月色下闪闪发光,那截树桩像是一个身形魁伟披着银甲的武将。
只不过这员猛将的脑袋被打掉了。
射光弩箭,两只貔貅停了一瞬,齐齐亮出利爪,一左一右,跃起丈余高,向苏歧路猛扑过来。
“轮到我了!”
苏歧路从倒地的大树上折了一截四尺长的树枝,以树枝为剑,迎向两只貔貅。
“一意孤行!”
树枝发出一声尖啸,刺入一只貔貅的喉咙。
一股劲气在树枝一头炸开,将那只貔貅的头炸的七零八落,散成一地碎片。
树枝一鼓作气,刺在第二只貔貅胸膛,穿胸而过。
苏歧路将那只貔貅挑起来,发现这只肚子里装满弩箭的怪物并非石雕,轻的很,放空了弩箭之后,一只手便可将其挑起来。
苏歧路一挥树枝,将貔貅摔在地上,上前细看,发现除了一些小巧的机括不知是何物所造,两只貔貅大部分竟是竹片和木头制成,只不过在外面涂了一层奇异的漆,显得浑然一体,月光下看起来像是石头。
长生殿上传来一声异响。
苏歧路不假思索,转身将手中的树枝投向声响来处。
“啊呦!”
树枝落处发出一声惨呼,一个黑影从大殿上摔了下来。
苏歧路怕这东西又是装了厉害暗器的机关,后退几步,又折了一截树枝握在手中。
那黑影从地上爬起来,整了整衣衫,拱手朗声道:“阁下何方高人?”
苏歧路心道:居然叫我高人,真是没见过世面。这家伙被我用树枝砸下来,身手很稀松平常,说话也没有理直气壮,难道也是来碧游宫偷丹药的?大家同道中人,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苏歧路不答反问:“阁下又是何人?”
“我?”
那人道:“在下唐归海,碧游宫狐丘先生门下弟子。”
“哦……原来是唐兄”
苏歧路看唐归海面相憨厚老实,对自己这个身份不明的不速之客居然如此客气,正合陆吾奋迅所说的“不会法术、天真烂漫”,果然是碧游宫弟子。
苏歧路有心结交唐归海,当即道:“好名字。唐兄的名字暗合天命: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
唐归海听后上前一步,接口道:“碧血铸神锋,天命犹可违。”
苏歧路见唐归海憨直木讷原本想笑,待他说完这句话,再看他虽然身上还有些尘土,但坦坦荡荡,目光如剑,说出“天命犹可违”时铿锵有力,大有英雄气概,再无取笑之心。
“在下剑神宗大弟子苏歧路”
苏歧路正色道:“本是来碧游宫为师弟讨几颗丹药,想不到在此处结识有违逆天命气概的英雄。”
“剑神宗?”
唐归海道:“剑神宗已经几百年都没有收过一个弟子了……
不过苏兄适才所施展的步法和击毁这两只竹鬼的剑法,迅捷刚猛,一击必杀,与玉虚宫的伏魔剑法迥异,确与传说中的八方御神剑法类似。”
苏歧路见唐归海丝毫没有要动手的意思,这与他之前遇到那些居心叵测、一言不合便痛下杀手的仙人、凡人大不相同,有些难以置信。
“苏某深夜不请自来,还出手打坏了唐兄的兵器”
苏歧路试探道:“唐兄似乎并不生气,也不当我是歹人。”
“玉虚宫弟子之中能与苏兄剑法相提并论的,屈指可数。我对武功法术一窍不通,若是苏兄真有歹心,我焉能站在此处?”
唐归海指着一地竹鬼的碎片道:“我原想用这两件兵器到焚心谷中捕猎异兽,今日经苏兄一试,才发现这两件家伙的机括运转并不如意。
若是我遇到的不是苏兄,而是猛兽,恐怕我也早没命了。说起来,我倒要感谢苏兄。”
苏歧路见唐归海对自己并无戒心,忍不又往大殿里看了一眼,惦念着到里面一看究竟。
“我师弟为我指路时,说长生殿早被荒废,小弟行经此处,听到里面有人说话……我听说近日有妖人要对碧游宫不利,本想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苏歧路道:“没想到中了唐兄的机关……”
“不是妖人”
唐归海又是叹气又是摇头:“是女人。”
说着俯下身捡起几块竹鬼的碎片,放在手中端详:“康乐郡王家的小郡主驾临玉虚宫,在长生殿里开了一方池塘,正在里面戏水……
她是洞玄真人的客人,也是师父的客人。
师父不但命师妹作陪,还命我在此守护。
我的竹鬼本是用来猎杀山中猛兽的兵器,却用来给洗澡的女人看门……
女人有什么好看?
戏水有什么好看?
女人戏水又有什么好看?
世上还有比两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戏水更无聊的事情么?
世上哪个有理想、有志气的大好男儿会如此穷极无聊、不务正业、虚度光阴,来看两个女子戏水?”
“哎呀,唐兄!”
唐归海一连串疑问令苏歧路哭笑不得:“唐兄的说法洒脱清奇,小弟还是头一次听说,受教了。
据我所知,唐兄所说的穷极无聊、不务正业、虚度光阴的人可不在少数。”
“怎么?”
唐归海道:“苏兄也喜欢看女人戏水么?”
“实不相瞒,小弟近日精研本门剑法,领悟到天地之间万事万物,一举一动,都符合剑道”
苏歧路一心想到大殿里看个究竟,信口胡诌道:“小弟还知道玉虚宫弟子精通五行遁术,可以将水火化为刀剑,无坚不摧,无魔不破。
两女戏水,很有可能是在切磋剑法。
小弟爱剑成痴,唐兄不介意我去里面观摩一下吧。”
“这……我与苏兄不打不相识,朋友所需,应当鼎力相助。不过……”
唐归海略一沉吟道:“里面戏水的女人是师父的客人,她说不许旁人看,师父才命我放这两只竹鬼在此看守。
我受师父之托,不能随便放苏兄进去。
不过,我倒是可以做两具一模一样的人偶来给苏兄欣赏。”
“唐兄你……”
苏歧路惊讶得合不拢嘴:“这……我……其实……”
“苏兄不必客气,一幅皮囊而已。男人女人、飞禽走兽,拆开来,都无非是皮毛、筋骨、血肉”
唐归海道:“我虽没有驾驭真元、元神的法术,做不出活人,但是做的假人,举手之劳,模样足以乱真。
苏兄容我几日,待我将这两个竹鬼修好,一定给苏兄做两具栩栩如生的人偶,带过来给苏兄表演戏水,看能不能演练剑法。”
“不必了,不必了”
苏歧路连连摆手:“我开玩笑的。我此来纯是为了给我那二师弟拿些丹药,还请唐兄为我指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