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浴更衣之后,苏歧路终于有了人模样。
屋外飘来一阵令人陶然欲醉的酒香。
苏歧路提着四王杖,打开门,潜元先生和陆吾奋迅已经在门外等候。
“好香”
苏歧路抽了抽鼻子道:“光是闻一闻已然微醺,喝上一口,岂不飘飘欲仙。”
“这是二师兄酿的桂花酒”
陆吾奋迅别有深意道:“喝了,可以忘掉女人。”
苏歧路看到陆吾奋迅手上那个大酒葫芦,酒香透过高粱秸塞子,丝丝缕缕地飘出来,不由笑道:“霍天师如此偏爱这种酒,看来也是为情所困的情种啊。”
“不是”
陆吾奋迅笑道:“霍先是想喝醉了,去梦广寒仙子。我去给他送酒,你随潜元先生去见师父,剑神宗掌门,鸿霄真人。”
潜元先生带着苏歧路走到一栋两层高的白色石楼前。
石楼与院墙一样,没有门。
潜元先生伸手一拂,光洁的墙上出现一道方形门洞,横平竖直,仿佛那石头天生便是如此齐整。
潜元先生比了一个请的姿势。
苏歧路向潜元先生施了一礼,提着四王杖走进石楼。
从外面看石楼是两层,里面却只有一层,因此显得更加宏阔。
楼内的白石墙壁上刻满字画,字迹密密麻麻李君无一时看不出头绪,但是那些画,分明是剑法招式。
一位身着白袍、身形魁伟的老者背对着苏歧路站在屋中,一股异样的青烟从老者头顶袅袅升起,在半空幻化成楼宇之形。
“你来……”
老者道:“给你看一样好东西。”
“师……”
苏歧路刚想叫师父,却见半空那团青烟幻成的楼宇之中走出无数衣袂飘飘,体态妖娆的女子。
在苏歧路心中,剑神宗宗主能降服陆吾氏兄弟这种猛虎精,也能令潜元先生这种有几万万年道行的石妖作仆从,还能令那位更厉害的二师弟拜在门下,应该是一位仙风道骨的长者。
那股青烟幻化出的女子有两尺高,栩栩如生,举止媚人,各有风情,令人目不暇接。
苏歧路往前走了两步,那些青烟幻化成的女子开始翩翩起舞,舞姿极尽妖娆,看了两眼,便血脉贲张,险些鼻血喷涌。
苏歧路一见大为疑惑:师父为什么要在我面前幻出这些妖娆的美人?是为了考验我的定力,还是说……面前这位,根本不是剑神宗宗主?
苏歧路将“师父”吞了回去,改口道:“老前辈,晚辈苏歧路,前来拜见恩师,剑神宗宗主。”
“幸会幸会”
那老者也不回头,道:“在下剑神宗宗主鸿霄真人……你且看看这段舞,可有什么玄机?”
“真的是师父!”
苏歧路心里一惊:“看来是在考验我的定力了……可是我定力很差啊。”
“这些小人儿模样很别致”
苏歧路如实道:“弟子……弟子看多了,血脉贲张,想做坏事。”
“哈哈,你很诚实”
鸿霄真人手一挥,楼宇美人一扫而空。
“此乃长洲神木,紫府仙宫就建在这种神木之上。那段舞,是紫府仙宫的十六天魔舞”
鸿霄真人道:“若是用邪火将此木点燃,便会出现十六天魔舞的幻象。
真元二品以上的天仙观此舞,可以心旷神怡;真元二品以下观此舞,血脉逆行,脑中幻象丛生,会令元神受损,成为他人傀儡。”
鸿霄真人转过身,看面相只是个普通的老头,还不如潜元先生那样有神仙之相。
“你定力虽然一般,不过好在直率坦荡”
鸿霄真人道:“是学剑的好材料。”
苏歧路心里一热:“多谢师父夸奖。”
“嗯……真是个好孩子”
鸿霄真人这是回过身,上前要拍苏歧路的肩膀。
“啊!你你你你!是你!”
苏歧路惊叫道:“你不就是潜元先生!”
“痴儿妄语”
鸿霄真人右手二指夹着垂到胸前的飘逸白眉,摇头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似我非我,不是真我……”
“师父!”
苏歧路高声打断正在跟自己两条白眉玩的不亦乐乎的鸿霄真人道:“求你不要再说了!弟子虽然年纪轻轻,但是吃过不少亏,也上过不少当。
您老人家要骗我,好歹也像陆吾那样变个身好吧,这样把胡子移到眉毛上,真是太随意了,弟子觉得被轻视了啊。
以后你我师徒情长,您若老是用这种方法考验弟子,恕弟子不奉陪!”
“嗨呀……”
鸿霄真人长叹一声,把眉毛揭下来贴在嘴唇上,变回潜元先生,叹气道:“为师一把年纪,每天还要陪精力旺盛的小陆吾玩耍,哪有功夫陪你玩变身,你好歹是大师兄,体谅一下师父这个老人家的苦衷好不好?”
想到师父的真身被揭谛撕咬的惨状,苏歧路顿时觉得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十分可怜,当即道:“好……”
把眉毛变成胡子之后潜元先生举止不在忸怩,说话也自然许多:“适才小陆吾说他在路边捡了一位大师兄,天资一般,但是敢于仗义执言,颇有些英雄气概。看来他说的不错。”
苏歧路苦笑道:“原来我是捡来的……师父,我们剑神宗收弟子这么随意的啊。”
“不是随意,是随缘”
潜元先生道:“若是剑神宗也像玉虚宫那样精挑细选,非世家大族、天赋异禀一概不收,岂不是太无趣了。”
苏歧路对自己是随缘而来,还是随意而来并不关心,精神全被满屋子的剑法吸了去。
“师父啊,这墙上刻的是不是本门剑法?”
苏歧路急切道:“这些剑法,比玉虚宫的飞剑,威力如何?弟子很想学,恨不能现在就开始。”
“此乃真武纯阳之剑,一剑挥出,世间种种幻象、法术,皆可斩断”
潜元先生道:“你等一下,师父要将本门的宝物,八方御神宝剑传给你。”
苏歧路一听要传神剑,心中大喜,将四王杖放在地上,兴奋的直搓手。
潜元先生翻箱倒柜,寻了半天,一无所获,捋着胡子道:“哎呀,本门已有几十代没收到过弟子了,这柄掌门法剑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
苏歧路火热的心头被叫了一大盆冷水:“师父,咱们这门派也太随意了吧。如此重要的东西居然会放错地方……”
“为师已经八十多岁,能活着已经很厉害了”
潜元先生道:“忘记个把东西有什么奇怪。”
潜元先生两手交叉,在两只大袖子里摸了半天,面露喜色,终于在左边的袖子里掏出一柄四尺长剑。
“此乃本门掌门法器”
潜元先生将长剑抛给苏歧路,一字一顿道:“八-方-御-神-剑!”
苏歧路刚一接过长剑,便被一阵铁锈味呛得直咳嗽,细看时,心中更是凄凉。
乌沉沉的剑鞘上布满铁锈,握住剑柄,用力一拔,没有利剑出鞘的锵然之声。
这柄八方御神剑出鞘的声音跟生锈的锯子据木头差不多,声音暗哑,令人心凉。
苏歧路只将长剑拔出一半,一看剑身上也是锈迹斑斑,失望之极,又将长剑插回去。
“师父啊,本门弟子,除了我之外个个神通广大”
苏歧路道:“没道理这掌门法剑如此不堪……弟子天资一般,师父你可以责骂,但是不能骗我。
我看这柄剑这幅惨相,还不如我这根竹杖。
您老人家告诉我,这柄剑是不是随便找出来打发我的。
师父若是实话实说,弟子只会敬仰师父光明磊落,一点都不会看不起师父。”
“你可知道,听真话,是要付出代价的”
潜元先生一张老脸上满是肃杀之意:“你可知道老夫是谁?”
“这个……”
苏歧路拱手道:“还未请教……”
“大罗天阙
紫微星宫
尊居北极之高
位正中天之上
佛号金轮炽盛
道称玉斗玄尊
诸天统御
万星之主……”
潜元先生一口气说这么一大段,肺火上升,一口气喘不上来,脸红脖子粗,弯下腰拼命地咳嗽。
苏歧路忙上前,又是捶背,又是拍胸,终于帮鸿霄真人把气理顺:“师父,保重啊。”
“你走开,我还没说完”
潜元先生将苏歧路推开,振奋精神,略一沉吟,接着道:“大罗天阙……”
“师父!”
苏歧路道:“若是弟子没记错的话,您老适才已经说到‘诸天统御,万星之主’了。”
“是么?”
潜元先生怔了一下,点点头道:“诸天统御,万星之主。中天紫微北极真武大帝……你是不是觉得为师在骗你?”
苏歧路道:“弟子不敢。”
“那你为什么偷笑?”
潜元先生有些失落道:“你一定是觉得为师风烛残年、一事无成,是个躲在高阁里装神弄鬼的老糊涂,可怜我,哄我开心,是不是?”
苏歧路深吸了一口气,郑重道:“不是。弟子见过不少老神仙小神仙,不是口蜜腹剑,就是恃强凌弱,唯有剑神宗几位同门,虽然神通广大,仍不失侠义心肠,可见师父教导有方……不论师父是不是真武大帝,弟子都十分敬重。”
“哎……我说了,你又不信”
潜元先生摇摇头:“总之你拿了掌门的法剑,以后你就要代掌门之职。
掌门之职,责任重大,你一定要勤勉有加,勇猛精进,早日习剑有成……”
“师父,等等”
苏歧路道:“弟子刚一入门,就做了大师兄,已经深感不安。现在又要弟子代掌门,这……弟子何德何能啊。还有,师父说,代掌门之位,责任重大,到底有多重?”
潜元先生道:“你怕啦?”
苏歧路道:“刀山火海弟子都不怕,师父,你给弟子交个底嘛。”
潜元先生道:“我剑神宗修炼之剑术独一无二,远在玉虚宫之上……”
苏歧路拍手道:“好哎”
潜元先生不无得意道:“玉虚宫的人好争名夺利,一定要证明他们的剑法在我们之上……”
苏歧路:“所以?”
潜元先生:“所以他们会常常过来找我们比武。我年龄这么大了,再动,这幅躯壳会散掉。”
“修仙……也有修身养性之意吧,打打杀杀,是绿林草莽所为”
苏歧路心里已有不好的预感,试探道:“大家都是仙风道骨,风度翩翩,又惺惺相惜,坐而论道不是更好么。”
“是谁告诉仙风道骨、风度翩翩就不可以打架的?”
潜元先生有了怒意,吹着胡子道:“不打架,如何分出高低强弱?没有高低强弱,天下的洞天福地和灵芝仙草,如何分配?”
“原来神仙界也这么野蛮”
苏歧路略有失望,又道:“我们剑神宗是小派,不如缩进小楼成一统,不去参与外面的纷纷扰扰,潜心剑道,不是更好么?”
“怕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潜元真人道:“何况岱舆山乃玉虚宫辖地,我们算是寄人篱下。玉虚宫要跟我们比武,我们必须要比。这官司就算打到天庭,我们也赢不了的……怎么,你怕了?”
“老实讲弟子是不怕打架的,不过,玉虚宫人多势众,光是新弟子就有十几个……”
苏歧路心存侥幸道:“到时候动起手来,陆吾兄弟,还有我那素未谋面的二师弟,可不可以帮手?”
潜元先生把脑袋摇的拨浪鼓一样:“不行不行不行。他们的法力虽高,但是不能收放自如,动起手来会出人命。”
苏歧路:“原来师父是怕出人命……那,倘若弟子我学艺不精,玉虚宫的人会不会手下留情?”
潜元先生迟疑道:“哎……倘若真是如此,那为师就要再等几十年、几百年,等到下一个大弟子出现了。”
“师父……原来听真相果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苏歧路长叹一声,沉吟半晌,终于双手托起那柄长剑,正色道:“这柄宝剑有多神奇,师父快告诉弟子……弟子现在十分想知道这柄宝剑真的真的是非常非常厉害。师父,你说吧,你说什么,弟子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