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峰攒起，蛟龙出渊。
不过轻轻挥手，潜元先生与李乘锋之间已经多了七座丈余高的假山。
每一座山上都盘着一条两丈长的小龙，龙目如电，巨口开合之间，火舌吞吐。
李乘锋额头的冷汗越出越多，迟迟不肯出手。
对面的潜元先生双手笼在大袖之中，好整以暇。
苏歧路看着李乘锋的脸色关切道：“师弟，我觉得有刚才那一招一剑九鼎足以自保。杀人的招式，迟些再学不迟。你脸色很差，还是休息一下吧。”
“我脸色差？笑话”
李乘锋咬牙笑道：“我乃真元一品大罗金仙，玉树临风，金枪不……金刚不坏，双目饱含三秋水，一笑倾倒九重天，我……”
“脸色差”对李乘锋来说似乎是天大的侮辱，他越说越急，不经意间，长剑的剑尖不再对着那几座假山上吐火的蛟龙，而是苏歧路的胸膛。
“师弟不必动气，是我错了”
苏歧路李乘锋脸色不善，生怕那一剑会插在自己身上。就在片刻之前，李乘锋曾一剑斩掉九个木人的脑袋。
现在这一剑的威力只会比那一剑更大，若是李乘锋发了疯，把“一意孤行”用在自己身上，他的脑袋可不是木头人，掉了就安不上去了。
“原来我这位神仙师弟如此在意自己的外表……”
苏歧路心中觉得好笑，脸上却不敢表露出来，往后退了两步道：“师弟玉树临风、金刚不坏、天上地下，所向无敌，快用你的一意孤行去闯潜元先生布下的刀山火海吧。”
李乘锋一字一顿道：“一——意——孤——”
一圈旋风在李乘锋身周三尺处形成，长剑上杀气四溢，彻骨寒冷。
苏歧路看那圈旋风十分眼熟。
风火无间咒！
辛巳六曾在须臾谷中传授苏歧路风火无间咒，并施展神行法抢了玄武的酒坛。
用风火无间咒之后，身法快如疾风，动身之前，便有一团旋风升起。
李乘锋口中并未念咒，旋风已起，境界比巡天御使辛巳六还要高。
苏歧路张大眼睛，生怕这招“一意孤行”中包含太多变化，自己不能一一记下。
“行！”
李乘锋声如雷霆，喊出最后一个字。
潜元先生双掌齐出，那些盘踞在假山上的蛟龙一齐开口，吐出熊熊烈火。
数道火蛇交织在一处，化成一条水桶粗细，长达数丈的火龙，长吟一声，扑向李乘锋。
李乘锋喊完“一意孤行”四个字，并未化为疾风，将火龙斩成两段。
他倒下了。
潜元先生双掌一分，火龙从中间剖开，化为两条，擦着李乘锋的双臂飞过去，旋即四散消失。
倒在地上的李乘锋瞬间被烈火包围。
苏歧路赶忙跑上前去，对着起火的李乘锋又踢又打。
原本跑远的揭谛不知何时也跑了过来，张开大嘴，用力一吹，终于将李乘锋身上的火扑灭。
李乘锋的袖子和裤脚都被烧掉好大一块，幸而人未被烧伤。
“这么大的火都没事”
苏歧路啧啧赞叹：“果然是金刚不坏。”
苏歧路一面扶李乘锋起身，一面道：“不知哪里可以找到仙丹，我也想吃几粒，修个不坏金身，水火不侵，刀枪不入……”
“不！”
李乘锋原本一脸颓唐之色，忽然暴起紧紧抓住苏歧路的手臂：“答应我，不要吃仙丹！永远不要吃仙丹！一粒也不要吃！”
揭谛见李乘锋并无大碍，嗷呜一声，跑向潜元先生，一口咬住头，叼起来就跑。
苏歧路已经见怪不怪，对李乘锋道：“你一个师弟都能吃得，我作为大师兄，担负着代表本门跟人打架的责任，为什么就吃不得？
人人都说，吃了仙丹，可以强身健体金刚不坏，更可以法术勇猛精进一日千里。
人人都想吃仙丹，人人都想成仙。
为何偏偏我不可以吃？”
“所谓仙丹，多是采灵芝仙草，混合高人、灵兽鲜血，以真元之火炼成”
李乘锋脸色稍缓，放开苏歧路的手臂，长叹一声，捋着胡须道：“所以……食丹，犹如食人。”
“食丹……犹如食人”
苏歧路觉得胃里一阵翻腾，脑海中原本金光灿灿七夕香甜的仙丹，被血污覆盖，登时没了食欲：“那为何还有那么多人和妖争着要吃？”
“贪恋长生”
李乘锋道：“妄图成仙成圣。”
“成仙成圣，人人都想的啊”
苏歧路低声道：“我也贪恋长生……此乃人之常情，有何不妥？”
“食丹成仙之后，法力大增，寿命大增，欲望也会大增”
李乘锋道：“到时世上所有的美景都入不得你眼，所有美味都入不得你口，所有美乐都入不得你耳，所有美人，都入不得你心。”
“你说这么可怕……”
苏歧路将信将疑：“神仙神功广大，想让自己开心，总是有办法的吧。”
“哈哈哈哈”
李乘锋仰天大笑，笑声透着癫狂，再无半点儒雅之气：“当然……吃多了仙丹，心就会麻木，只有惨无人道的折磨才能心动。
他们互相折磨，并且折磨凡人。”
“这……哪里是神仙”
苏歧路道：“这是妖魔吧……”
“是不是神仙，不在你的元神是人是妖，而是有没有被召入天庭”
李乘锋道：“为天庭效力，就是天神……你真的愿意做一个麻木不仁的天神么？”
“老实讲……若是能神通广大、长生不老，还可折磨别人……”
苏歧路邪邪笑道：“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好啊。麻木不仁，正好可以少许多烦恼，不是么？”
“大师兄……看你年纪不过十五六岁”
李乘锋脸上张狂之色顿消，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歧路：“为何心中全是奸邪之念……”
“我上过天，下过海，见过花儿一样美丽的小仙女，也见识过她蛇蝎一般的心肠”
苏歧路老气横秋道：“我曾与神功广大、被贬下凡尘的天神称兄道弟，把酒言欢，也曾被把酒言欢的兄弟出卖，几乎丧命。”
李乘锋惊讶道：“师兄你……”
“我是年龄不大”
苏歧路打断李乘锋道：“可是我走过的路，未见得比你少。想唬我，切。”
李乘锋委屈道：“我真的没有骗你。”
“以我的经历，神仙的话多半是不能信的”
苏歧路道：“尤其是被贬下凡尘的神仙。你是我见过第一个不需要我帮忙的谪仙人，我们素昧平生，你对我却百般殷勤，法术剑术，倾囊相授……你会这么好心？你刚才不是说，天神最喜欢做的，就是折磨别人么？”
“哎？”
李乘锋被苏歧路一连串追问问得瞠目结舌：“你我乃是同门，师父命我将本门剑法倾囊相授。师父对我恩重如山，他的话，我哪有不听的道理。”
“好！既然你这么尊敬师父”
苏歧路举起八方御神剑：“我以代掌门身份问你，我想吃仙丹，去哪里找？”
“仙丹之中有极强的阴气，吃了便如我一般，难以驾驭真武纯阳之气……师兄真不想练成本门神剑，纵横三界？”
“我要吃仙丹！”
“只有归附天庭才能享用仙丹，私自炼丹，会遭五雷诛灭；归附天庭，就会成为天庭傀儡！”
“我、要、吃、仙、丹！”
“你……”
李乘锋长吁一口气，平复心情，点点头道：“大师兄年纪轻轻，一表人才，想必每天总有那么几次，会想找个如花美眷，双宿双飞吧。”
“我……”
苏歧路脸上一红，随即大方道：“我想了，那又如何？吃了仙丹，长生不老，到时何止百年好合。
我要千年好合，万年好合。
我要跟如花美眷一直好到冬雷震震、夏雨雪，山无棱、江水为竭，天地合，总之就是不分开……你管我！”
“大师兄真是性情中人”
李乘锋挑起大拇指：“可惜，做神仙，是重感不重情的。我信大师兄就是做了神仙，也是多情之神。不过，我认识的神仙里面，还没有多情、长情的。
比如，大师兄与九天玄女情投意合，欢好百年；
百年之后，九天玄女又与风神火神情投意合，欢好百年；
再百年之后，九天玄女又与雷神水神情投意合，心中仍挂念风神火神，还有大师兄你……
到时九天玄女建一座仙宫，邀风神水神火神雷神，还有大师兄你，大家一起欢欢喜喜小住五百年、一千年，大师兄何以自安？”
“你们……神仙……怎么”
苏歧路脸色涨红：“如此……如此……”
“如此什么？”
李乘锋道：“如此不知羞耻是么？
人会病，神会么？
人会老，神会么？
人会死，神会么？
人有羞耻之心，为什么神也要有呢？”
这次轮到苏歧路被问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还有……”
李乘锋脸色一寒，森然道：“九重天上，万神之神。他的法力最大，欲望也最大。若是他看中了大师兄的意中人，大师兄……”
“住口！”
苏歧路脑中闪过在天顶听到那个柔媚的声音，那两道发光的翅膀，急道：“我决不答应！”
“可是，你手里有什么，可以不答应呢”
李乘锋道：“你吃了仙丹，做了傀儡，就要受他摆布。如我一般，只有降妖伏魔的手段，却没有杀神的宝剑，只能日日借酒消愁，望月长叹。”
“你说……”
苏歧路眯缝起眼睛：“你说杀神的剑？”
“不错”
李乘锋道：“八方御神剑，节制九天九地四面八方神佛，可以杀真元一品的天仙。但却奈何不了真元到达混沌无极之境的大罗金仙。
师父苦研剑道百世，终于在三十年前悟出毁天灭地的剑法，连万神之神都可以杀死。
只不过这种剑法需要纯阳真武之气才能发动。
师父当时已经年近花甲，肉身难以支撑威力如此巨大的剑法；
我服食仙丹几千年，体内之气阴阳相合，再难聚出纯阳之气……大师兄是练成这种剑法的唯一希望，练成此剑，便可与天庭分庭抗礼……”
苏歧路满脸热切：“倒是就算天皇老子，也不敢跟我抢女人！”
“不错！大师兄……”
李乘锋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你还要吃仙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