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是被什么不知名的力量指引,鬼使神差地,陆烬在自己的小成书馆中写下十六个字。“生亦为死,死亦为生;彼中有我,我中有彼。”
猛地抬头,望向窗外的苍茫大地,他拿着笔的手兀自举起还未放下,惊愕道:什么意思?
自打陶敏之的预言显现出来后程询就心神不宁,一路上闷闷不乐。四人中崔识玉心事重重,陶敏之不谙世事,杨昭判是铁血军人,向来说话很少,气氛就变得很沉闷。平日里程询叽叽喳喳杨昭判还嫌他聒噪,今天见他突然沉默起来,杨昭判反倒觉得太过安静了。
程询在马上,心中思绪万千,由是信马由缰地往前走。小成书馆中那莫名其妙出现的字是怎么来的?它究竟是一种善意的警告还是有人恶意的引导?他不能肯定,那么究竟万寿节那天会有什么变故呢?敌人会是谁?在陆烬纸上写字的人,还是那现在还不能确定身份的要在万寿节发难的人?甚至是······这位永明后人?永明候已经在世上消失多年,为什么她会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告诉自己未来的悲惨命运?这二位姑娘究竟是敌还是友······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这对于世子程询来说还是头一回。
程询出身高贵,是瑜王爷的独子,同时又可以算作是道统皇帝的半个儿子。虽然母亲早逝,但却是受尽无上荣宠。在他十几年的人生中遇到的人都是笑脸相迎,礼貌周到。再加上本人又很少涉及朝政,因此对于朝堂上的尔虞我诈认知很少。他将遇到的每位对自己笑脸相迎的官员都当成是一等一的好人,偶尔听到父亲对朝臣在背后不一样的言论之时还会感到难过。他讨厌将他人想的很坏,甚至可以这么说,在他的内心深处,已经自欺欺人地把这个世界想象成了一个大同世界。
或许,原本就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或许,一切的一切仅仅只是一个玩笑,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阴谋与变故。
可如果真的有事呢?
······
翻来覆去地思索,但他除了能知道万寿节那天会出什么大事情之外就想不出任何结果。于是抚平心绪,决定什么都不去想,反正该来的总是逃不掉的。现在只希望快点赶回京城。
四人就这样沉默着到了平安小镇,这镇子虽然不大,但因靠近京城,所以比其他小镇都显得富足而祥和。
杨昭判打马让众人停在一处名叫“平安”的客栈前:“我们现在离京城很近了,今天先在这里歇息,明天一早我们进城。”
崔识玉和陶敏之应声下马。
一路上众人为了尽快赶到京城很少歇息,现在人困马乏,的确是需要休整一番。
程询却不下马,摸摸天马的脖子,想让它展开翅膀:“昭判哥,我还不累,你们歇吧,我带着飞鹰先飞回王府。”
在庐州听完陶敏之的预言之后他本来就想直接骑着天马先走,但杨昭判劝说他和大家一起结伴,相互也好有个照应,况且瑜王府已经收到了他的信,王爷已经开始部署,应该可以应对突变。是以程询让飞鹰收起翅膀和他们一起在地上走,一路上马不停蹄,终于赶到了太平镇。
杨昭判上前拦住程询:“尔弥,我们已经到了这里,明日就能进城,要急也不急在这一时。还是先吃顿饭,洗个澡,明日等城门开了,再入城也不迟。”
崔识玉也上前劝道:“是啊世子,马上就要到了,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
程询本来还有犹豫,但看到天色将晚,现在赶回去确实也帮不上什么忙,便听从了他们的建议,下马进店。不过毕竟心中不安,皱起的眉头始终没有放松过。
店小二为众人安顿好马匹,便照着杨昭判的吩咐端上了晚餐。四菜一汤,有荤有素。
一连几日风餐露宿,现在看到这美味佳肴,顿时让饥肠辘辘的众人围桌而坐。等不及便要大快朵颐。
就在众人刚要落筷的时候,进来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他们重病的儿子坐在他们旁边的桌子上。
这一家三口虽身着布衣但看得出来不是普通农家之人,应该是武学之家。
杨昭判似乎还不饿,他无意中一瞥却认出这三人绝不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举起的箸又重新放下,上前对那中年男子说道:“阁下可······认识冯禹仁师傅?”
冯禹仁是杨昭判的授业恩师,武艺高强,整个大启国内还没有人能出其左右。杨昭判好像见过他们,依稀记得那位中年男子应该是冯师傅的堂弟,冯禹德。那时他还是意气风发,怎么现在携家带口,风尘仆仆的。再看那位少年,气若游丝,不正是曾与自己一起打猎的冯少康吗?
杨昭判皱眉:“康弟,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那少年抬头,仔细辨认说话人的脸,认出来人,苍白无神的脸上显现出了神采:“昭判哥,爹,是昭判哥啊。”
那中年男子一听见来人是杨昭判,忍不住老泪纵横,双手抱住杨昭判:“可算找到你们了!”
杨昭判一惊,莫非是冯师叔家出了什么变故?
忙扶起冯禹德坐到座位上:“师叔,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您先坐下慢慢说。”
冯禹仁说起来也算是程询的师傅,他见是冯禹德一家三口,落下刚刚举起的筷子,围了上来:“是啊冯师叔,有什么困难的尽管开口,我瑜王府一定会全力相助。”
冯禹德擦干眼泪,平复了一下心神:“多谢世子。不瞒世子,老夫此次进京确实是有一桩极为棘手的事需要麻烦瑜王府。”
“冯师叔不必客气。不过,二老在普月山上呆的好好的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冯禹德虽说不像堂兄冯禹仁那样有战功在身,位高权重,但怎么说也算是一方豪绅,怎么会如此狼狈,再看冯少康,像是受了很严重的伤,想是他家中遭遇了什么变故。
冯禹德还未开口,陶敏之在一旁看出冯少康好像是被外力伤了内脏,但凶手不知什么缘故还留了一口气给他,否则以这种力气伤了的人哪里有命还在这里说话呢?不过在出山之前家里的人交代过,一定要治天下人之疾病,她遇不到便罢了,她既然遇到了就一定不会置之不理。
还未等冯禹德开口说话,敏之就上前对冯少康说:“公子,可是先被人以掌力击中又灌以剧毒?”
冯禹德奇道:“姑娘好眼力,我儿着实被人先伤后毒。这毒与他所中掌力相克,二者在他体内势均力敌。”
“势均力敌?”程询问,还没听过别人这样形容伤势的。
“当然是势均力敌。”不等冯禹德接话,陶敏之已经走到冯少康面前来:“公子所中的毒乃翠微散,所中掌力为晋阳天;二者若是中了其一,必死无疑,但若同时中招,二者的毒性相生相克,倒可暂缓伤势,留的一口气在。只是······”
“只是这毒药与毒掌以我儿身子做战场,斗得天翻地覆,把好好的人给······”冯夫人心疼儿子,每每说起都不由泪流满面。
“我们不远万里赶来京城,就是想请瑜王府能不能看在大哥的薄面上帮忙寻医问药,若能治好我儿的病,老夫从此给瑜王爷当牛做马,万死不辞。”想是连日琐事缠身,冯禹德鬓间有霜花,为救爱子性命,也顾不得此时客栈人来人往,拉起自己的糟糠之妻跪在程询前:“冯禹仁在此恳求小王爷,救救我儿吧。”
“呦,冯师叔,这是怎么说的,快快请起。”程询赶忙上前扶起冯禹德:“您放心,少康也是我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马上就到会宁都城了,到了王府,我自会请求父王为他找大夫。若是我瑜王府找不到,那我就进宫求皇伯父,他肯定有办法。”
一听程询居然打算请出皇帝来帮忙冯禹德夫妇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早知道瑜王府中独子自小在宫中和太子一起长大,颇受陛下恩宠,有他出面,独子的病一定会有所缓解。
“二位,不知可否让小女子为这位公子诊治?”陶敏之问,眨着一双大而亮的眼睛。
冯禹德狐疑地打量这个少女,不过十几岁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医者。纵然刚刚眼力超群,一眼就看出少康的病情,但要他把独子交给这样一个女子也实在是不放心,婉言谢道:“姑娘有所不知,我们此次进京不仅是为了给康儿治病,更是有桩冤情要面见圣上,请求圣上定夺。”
陶敏之点点头,并未听出冯禹德的弦外之音:“能想出如此恶毒的方法来谋害这位公子,这背后也定是有天大的冤情。可令郎的病着实不能再拖了,还是由我来为他诊治吧。”
说完,卷起袖子就就准备给冯少康诊脉,被杨昭判一把挡在前面:“陶姑娘,怎么说你也是名门之后,怎么这点话都听不懂了?”他抓住陶敏之的手腕,扣住她的脉门。“我师叔嫌你是个丫头片子,怕你毛手毛脚地治坏了人。”
崔识玉看情势不对赶忙拉开陶敏之,心下暗暗心惊,好厉害的内功,刚刚那一下子分明是存了灭口的心。
“敏儿回来,咱自家医术只救天下可救之人。”
“表姐······”敏之吓得眼睛里泛出些泪花:“可是······师父有命,敏之不能见死不救。”
“放心,他死不了的。人家进了京城有的是御医,用不着咱瞎操心。”
“可是······”
“别可是了,老板房间都已经开好了,我们先回房歇息。”
说完,不等她分辨,拉着她的手径直去了二楼。
杨昭判看着她二人进了房间,双手握紧了拳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眼中的风云变幻莫测。
程询扶起冯少康:“师叔,你们也累了,先回房歇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