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神宗,鸿霄真人的居所之中,一幅高约五尺,宽约一丈的画卷悬在空中。
画中人物不但栩栩如生,还能行动自如,开口闭口、举手投足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乍看上去,不像是一幅画,而是一扇窗户。
这就是刚才洞玄真人放出那只用万相归元镜折成的白鹤。
鸿霄真人正聚精会神地盯着那会动的巨幅画卷看。
画卷是一处荒废的宫殿,站满了白衣带剑的少年。
人群围成一个圆,中心是一个黑衣少年,虽然衣服有些破损,脸上还带着黑灰,但是意气风发,正在侃侃而谈。
苏歧路一袭黑衣,垂着头,做错事的孩子一样静静立在一旁,脸上全是羞愧之色。
刚才苏歧路滔滔不绝之时神采飞扬,等他自己看了镜中自己胡说八道的模样,觉得贱兮兮的有些讨厌,实在有失大家风范。
“家门不幸啊家门不幸!”
鸿霄真人将苏歧路那一整套胡说八道都听完,用手中的神木敲苏歧路的脑门:“你偷看人家洗澡也就罢了,年轻,血气旺嘛。
可是你——居然找了这么一大堆借口为自己开脱,简直不知羞耻!我剑神宗的千年清誉都让你给败光了呀!”
“弟子也不想的啊”
苏歧路咕哝道:“这不是浪子回头的第一步么……”
神木当一声敲在苏歧路脑门上,将他的话打断。
“你还敢强词夺理……”
鸿霄真人怒气冲冲道:“看来老夫要拿出一千年未动的家法,来给你这劣徒立一立规矩!”
“家法?”
苏歧路见师父面色不善,又想起元神被师父揪出来的痛苦,赶忙道:“我是师父的衣钵弟子,不是童养媳,师父你这么责骂,弟子已经痛彻心腹,准备改过自新了,何必再拿什么家法呢……”
“心术不正,则剑术不正”
鸿霄真人道:“为师,要将你身上的邪念烧掉,为你正心念!”
鸿霄真人说着向手上的神木吹了一口气,神木无火自燃,火苗有一尺高。
苏歧路的见到火苗已知大事不好,又一想所谓“将邪念烧掉”,莫不是要烧我的小勾勾?慌忙道:“师父,那里不可以烧的!”
“由不得你了!”
鸿霄真人喝道:“真武御神仙法!”
苏歧路只觉胸口一闷,接着身轻如燕,飘飘欲仙。
苏歧路的肉身泥雕一般僵立当场。
三尺高的元神刚一出窍,便被鸿霄真人紧紧握在掌中,腰都快捏断了,面露痛苦之色,挣扎不以。
鸿霄真人将元神移到火苗上,金色元神遇火发出吱吱声,眼看要被烧化。
“孽徒!为师要以三昧真火让你长一长记性”
鸿霄真人道:“日后你若再胡作非为,想一想元神被真火炙烤之苦!”
苏歧路的元神被放在三昧真火上烤了一炷香之久,原本挣扎不以的元神此时已经孱弱无力,软塌塌地伏在鸿霄真人的手上,没了活气。
鸿霄真人这才吹熄了神木上的火焰,将苏歧路的元神塞入躯壳之中。
万相归元镜还未收起。
鸿霄真人伸手一拂,巨大的万相归元镜又被折叠,化成仙鹤模样,扑棱着翅膀,飞向洞玄真人的居所,绝尘宫的方向。
待那仙鹤飞远了,元神回壳的苏歧路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无比惬意道:“师父,这神木燃起的三昧真火果然神奇,虽然看起来吓人,可是烤一烤,神清气爽,浑身通透,比泡温泉还要舒服。
光是这么一会儿,弟子已经感觉身上的真武纯阳之气又多了几分,多谢师父!”
“你这小滑头虽然顽劣,脑袋倒还不坏,知道随机应变。”
鸿霄真人道:“你以区区十日之功连败长生九子之中的两位,为师若是不做出罚你的样子,玉虚宫那帮小气鬼是不会让你参加人仙考试的。”
“师父苦心,弟子又岂会不知”
苏歧路乖巧道:“师父啊,既然这三昧真火烤真元如此奇妙,不如再给我烤上一个时辰。”
“你想得倒美”
鸿霄真人道:“这神木是你二师弟从长洲紫府仙宫讨来,给为师治病的。为师老了,阴天下雨,关节疼痛,要用神木之火烤才舒服。
为师还能活几年,若是全给你烧了,万一赶上阴天下雨,如何是好?”
“师父随便指点弟子几下,就能将玉虚弟子之中翘楚击败,我看师父才是真的高人。洞玄真人的手段虽然吓人,想来也不会是师父的对手。我不信师父会有关节痛。”
苏歧路道:“师父你是想看神木青烟幻出的紫府仙宫神女起舞吧。”
“谁说法术高的人就不会生病?”
鸿霄真人道:“有得必有失,要打架,洞玄当然不是为师的对手。可是论体格,师父这把老骨头就快散架啦,可是比不上洞玄的不坏金身呐。”
鸿霄真人说着用神木竖着一划,面前出现一个五尺高的卷轴。
神木又横着一划,那卷轴便徐徐拉开,又是一副能说会动的画卷。
“万相归元镜?”
苏歧路惊道:“师父你也会?”
“这叫临台照影仙法”
鸿霄真人道:“是将万相归元镜中影像临摹了一份而已。”
鸿霄真人说着双手一分,已有一丈多长的画卷又向两侧扩展,渐成弧形,直到三丈长短才停下。
临台照影仙法复刻的卷轴居然比洞玄的万相归元镜展开大了两倍有余,画面也略有不同。
在这幅长三四丈,高五六尺的巨幅画卷之上,苏歧路与慕容峦和秦伏虎交手的一招一式毫无遗漏。
“临台照影仙法不是复刻么”
苏歧路喃喃道:“为何师父的复制品,居然比原图还要庞大?”
“真元的奥秘无穷无尽,为师历经数百世轮回,都不能窥其全貌,临台照影仙法不过雕虫小技。待你的真武纯阳之气境界足够高,在你眼中,所有仙法都不是秘密。”
鸿霄真人细细地看着画中苏歧路的一举一动,不住点头。
画卷之中的影像演化到苏歧路拔剑劈开火狂刀时,鸿霄真人抬手一指,灵动的影像变为静止的水墨画。
“六重八方御神剑中,第三重霸剑是一道关隘。你轻而易举悟到第一重快剑和第二重利剑并不奇怪”
鸿霄真人道:“我本以为你要参悟霸剑的境界,要千日以上。想不到你的对手也是百年难遇的奇才,在他的火狂刀磨砺之下,你的八方御神剑进境飞速。”
“火狂刀的磨砺?”
苏歧路道:“不是说弟子是玉虚宫的磨刀石,想不到玉虚宫的弟子也可以做我的磨刀石……”
苏歧路忽然想起:他参悟这三重剑法,每一次都是与人交手之时突破关隘,连绝神灭佛剑招和神佛无踪步法也都是在李乘锋、潜元先生和揭谛的夹击之下融会贯通的。
“我明白了”
苏歧路恍然大悟:“本门剑法的修炼之道不是打坐,也不是吞吸吐纳,而是跟人打架!原来世上真有如此痛快的修炼之法,快哉快哉!”
“剑法一日千里,难免得意……”
鸿霄真人一眼看穿苏歧路心思,摇摇头,指着画卷上一缕若有似无的血色:“你虽然参悟霸剑之道,可是剑气之中恶念丛生,若是不加收束,肆意施为,很快便会被心魔反噬。”
那抹血色正是苏歧路挥出的剑气。
霸剑的剑气疾如风雷,没有人看清剑气之中的血色。此时看来,那抹淡淡的绯红透着无尽的邪毒之气。
苏歧路登时想到他出剑击破火狂刀时心中的汹涌难当的杀意,此时被师父点破,额头冒汗,忙道:“弟子使出霸剑之时,确实心生恶念,恨不能杀了秦伏虎。
其实,秦伏虎秉性憨直,弟子原本有心结交,本想点到即止。可是霸剑一出,杀意顿起,剑气难以控制。若非洞玄真人出手,恐怕秦伏虎已经被劈成两半了。”
“心念、剑气、躯壳,三者一体”
鸿霄真人道:“为师让你每日拔剑一千次,不但是锤炼你的肉身,也是磨练心性。
八方御神剑法能破除一切玉虚宫的法术,是因为它以元阳之中的纯阳之气为兵器。
真元的阴阳二性之中,元阴主变化,亦主长生;元阳主锋锐,亦主毁灭。
因此,八方御神剑的剑气本是天地之间最为凶狠狂暴的毁灭之剑。这种剑法自带杀戮之意,犹如猛虎爪牙,生而为茹毛饮血。
若是持剑的人不能控制杀戮之意,在霸剑这一关,剑气滋生心魔,血肉之躯为心魔异化,到那时,用霸剑之人不是降服龙虎,而是发生龙虎妖变,人形都难以保住!”
“龙虎妖变,人形难保?”
苏歧路心中一动,想到化为多头怪蛇的慕容峦,皱眉道:“弟子只知妖怪可以化成人形,难道人也会变成妖么?怪不得先前与弟子交手的慕容峦会变成蛇妖。”
“以那个慕容峦的修为,他体内的真元还不足以妖变”
鸿霄真人手上神木一动,原本静止的画面又活了,一直退到苏歧路与慕容峦交手之时。
苏歧路顺着神木看去,赫然发现慕容峦在第二次发动攻击之前,暗地里吞了一颗红色丹药。
慕容峦手法极快,若不仔细分辨,还会以为那个动作是结印的起手式。
“赤阳丹,以龙血为药引,可以令真元在瞬时连升数级。
只是用过之后会令体内真元流失,须调养数月方能重新施法。
看来,这个年轻人是为了打败你,特地准备了这颗丹药。”
鸿霄真人说着又摇头:“不过以狐丘先生的炼丹之法,赤阳丹即便服用不得法,也不过损伤真元,并不会引起妖变。
那不是赤阳丹!”
鸿霄真人微微眯缝起双眼,顿了一下,捋着胡须道:“是通天教的五阴化神丹,将他元神之中外神化去,唤醒了本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