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甲少年,长身玉立,手挽长弓,站在残破的长生殿顶。
长弓上搭着一支白羽箭,箭镞是金色的。
“玉虚宫弟子、长洲玉麒麟上官骢在此!”
金甲少年将箭镞对准苏歧路咽喉,喝道:“淫贼还不授首!”
长生殿四个破败的殿门涌入上百个白衣持剑的少年,剑光闪闪,将苏歧路、小郡主、苏眉围在当中。
空中几道银光闪过,长生殿的顶上又落下几个白衣人。
苏歧路抬头扫视,在长生殿顶发现几个熟悉的面孔:韩十、慕容峦,还有满脸怒容的顾流光。
“原来是上官兄”
苏歧路抱拳笑道:“真是巧了,刚才我在殿外遇见几个打算偷看美人出浴的朋友,其中有一个也叫做上官骢。
只不过当时上官兄用的一手好土遁,满脸是泥土,模样都看不清楚,这一身金甲就体面多了。”
金甲少年脸上一红,正要争辩,苏眉开口道:“大丈夫敢作敢为,你来都来了,还不敢承认,上官骢,你还是不是男人!”
“我……”
上官骢看了顾流光一眼,急忙道:“师姐,我是想探一下小郡主剑法的虚实,回来告诉你……我真的不是为了看美人出浴啊!”
“我打败谁需要先看她的底细么?”
顾流光横了上官骢一眼,又瞥了小郡主一眼道:“小郡主身娇肉贵,我要保护她还来不及,怎么会打她?”
上官骢被顾流光那一眼看得沮丧万分,霜打的茄子一样,整个人都失魂落魄,手一松,羽箭离弦。
小郡主视一众玉虚宫弟子如无物,对顾流光的言语置若罔闻,玉雕一般傲然而立,却在羽箭射向苏歧路时出手了。
寒光闪过,羽箭被斩成三截,无力地落在苏歧路面前。
“与淫贼为伍……”
顾流光见小郡主居然出手救苏歧路,气的咬牙切齿:“不知羞耻!”
这位“长洲第一美娇娘”一开口,在场的玉虚宫弟子群情激奋,用剑指着苏歧路,高喊:“淫贼,我要取你双手!”“淫贼,你的两只眼睛是我的了!”
这些人喊归喊,却没有一个率先动手的。
他们都知道小郡主的家世,也见过她的剑法。
如今这个惹不得的小姑奶奶居然与小淫贼站在一处,真是令人始料不及。
苏歧路看着蠢蠢欲动的众人,抱拳笑道:“苏某不才,承蒙各位厚爱,在此一并谢过了。”
“喂,你要不要脸啊”
苏眉嗔道:“他们骂你是淫贼,还要将你挖眼穿心,你不赶快夹着尾巴逃跑,居然还谢人家!”
“我从小默默无闻,从没被如此多的人关心过、惦念过”
苏歧路道:“我是真的很感动啊。”
“感动你个大头鬼哦”
苏眉道:“你名声坏成这个样子,就算过了人仙考试、地仙考试,也只能做个散仙,成不了神仙的。”
苏歧路想到须臾谷中那些被贬的神仙,被巡天御使像猪群一样驱赶,用木蛟丸撕裂肉身,雷剑斩碎元神,一身真元,全归九天,便觉得做神仙,并不见得是好事。
“做神仙很有趣么?”
苏歧路笑道:“更何况,我这个人,素来急公好义,生平最怕的事,就是令大家失望。
眼下大家都希望我是个十恶不赦的淫贼,我若不好好做个淫贼,诸位年轻才俊又如何在顾大小姐面前惩恶除奸,一展雄姿?
为了大家的福利,就算让我做一辈子淫贼,我都是愿意的。
我听说玉虚宫的弟子最喜欢以众击寡,眼下我手无寸铁,正是大家一拥而上的好机会。
我赶时间,打完还要为我师弟取丹药,各位,请吧!”
“住口!”
慕容峦从长生殿顶上一跃而下,发出一声暴喝,将旁人的声音都压了下去:“我玉虚宫乃玄门正宗,就算降妖除魔,也会光明正大,岂容你毁我正道清誉!
苏歧路,你行为不端、罪大恶极,你的子孙根我要定了!”
“慕容兄果然最有眼光!”
苏歧路挑起拇指:“本人浑身上下都是宝,数小弟弟最贵了,足足一万两黄金。我知道自己带着这么贵重的宝贝在身上,每天睡觉都要笑醒。
只不过,这个宝贝,我只想送给一位心仪的姑娘。慕容兄要拿,恐怕要费些功夫。”
慕容峦看苏歧路笑得恬不知耻,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脸色涨得猪肝一样,手捻剑诀,背后长剑锵然出鞘。
苏歧路虽然嘴上说说笑笑,心中却在盘算如何躲过飞剑,冲上去将慕容峦打倒。
他用四王杖将顾流光击败,令玉虚宫弟子大为忌惮。纵然是赤手空拳,也没几个人敢单独挑战。
若是能一举将慕容峦击败,说不定这帮乌合之众会一哄而散。
慕容峦的飞剑不可能快过李乘锋。
苏歧路有九成把握躲过慕容峦的攻势,只是如何将他打倒却是个难题。
苏歧路只会剑法。
他身上的大力摧魔印在打开两重九曜封神印时,被真武纯阳之气清除,没法用双拳使出开碑裂石的蛮力。
真武纯阳之气,只有通过八方御神剑法才能施展。
此刻苏歧路手上不要说剑,连根棍子都没有。
慕容峦的长剑刚一飞出,一个白色身影便风一样挡在苏歧路面前。
苏歧路觉眼前一花,香风扰动,耳边随即传来金铁交击之声。
慕容峦的飞剑被击飞,插入一根一人合抱粗的石柱中。
“玉虚宫号称玄门正宗,门下弟子半为将相半为神,想不到却是以多欺少,对手无寸铁之人痛下杀手的懦夫”
小郡主击飞慕容峦的飞剑,冷然道:“若是传出去,不但令天下人心寒,更会令炎流二洲的妖族耻笑。”
苏眉见小郡主英姿飒爽正气凛然的模样雀跃不已,欢呼道:“小谢姐姐好俊的剑法!真个是美救英雄……哎,不对……”
苏眉瞧了一眼苏歧路,有些嫌弃道:“是救了个小淫贼。不管怎么说,可是教了一回长生院的绣花枕头,什么才是真正的剑法!”
“小妖女!”
慕容峦恼羞成怒,不敢对小郡主发作,却对苏眉道:“你与邪道为伍,当心遭天谴。到时候碧游宫主也保不了你。”
苏眉虽是狐妖,却是最恨被人叫“妖女”,她听慕容峦如此说,登时银牙紧咬,锵一声抖出玉笛中的剑锋,就要与慕容峦拼命。
“诸位!稍-安-勿-躁!”
苏歧路按下苏眉的剑,站到慕容峦与小郡主之间道:“所有事情皆因我而起,所有仇怨当向我一人发泄。
郡主殿下,多谢你为我出头。
我若能活过今晚,一定会追随你上阵杀敌、建功立业。”
“喂,一货两卖,你有没有信誉啊”
苏眉急道:“你先卖身给我了好不好!”
“轻言生死者多半胸无大志。你若有剑在手,该不会说出如此丧气的话”
小郡主还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倒转剑柄,递到苏歧路面前:“我不姓小,也不叫郡主。我姓谢,叫谢霜衣。你是不是淫贼我尚看不出,不过我知道你的剑法不会输。”
苏歧路接过冰剑。
剑柄入手,一阵清凉沁入心脾。
清凉之中又有一丝温暖。
那是谢霜衣的手指,不小心碰到苏歧路的掌心。
苏歧路顿觉浑身的每个毛孔都舒坦开来,那股热血奔流的感觉,与开启两重九曜封神印时一模一样。
寒冰长剑在苏歧路两手之间抛来抛去。
苏歧路仰天大笑:“慕容峦,惩恶除奸可是件很辛苦的事。你的剑,够快够锋利么?”
慕容峦的脸已经涨成紫色,两眼喷火,恨不能将苏歧路生吞活剥。
他第一次见苏歧路时,那家伙不过是个衣衫褴褛形容猥琐的小乞丐。
这个小乞丐不但用手上的法杖打败了天之骄女顾流光,还被半路上杀出来的陆吾氏救走,占尽了便宜还能毫发无伤,让人恨得牙根痒痒。
在苏歧路狂笑之际,慕容峦偷偷将一枚血色丹药投入口中。
那丹药入口即化,慕容峦喉咙中发出一声怪响,两眼之中猩红一闪,裂开嘴角,露出渗人的笑容。
慕容峦双手一合,发出一声脆响。
声音不大,长生殿内外众人却是心中一震,登时鸦雀无声。
钉在石柱上的长剑倏地消失。
“兵主降临”
慕容峦的声音不高,恶毒中带着一丝邪气:“纵横无忌!”
月光忽地大亮,长生殿内外恍如白昼。
数百柄飞剑赫然出现在半空,柄柄精光四射。
几乎在慕容峦念出咒语的同时,苏歧路以更快的速度念出另一段咒语。
“诸天诸地,诸水诸山。赤书焕落,风火无间!”
慕容峦右手抬起,手指轻轻一勾。
风声四起。
剑落如雨。
苏歧路立足之处土石纷飞,满地狼藉。
观战的玉虚宫弟子齐齐后撤,纷纷发出惊呼。
丁甲飞剑分破空、丁甲、无相三重境界,其中以真元驾驭飞剑出鞘杀敌,是为破空,须真元六品。
真元六品,已是上等人仙。
而将一剑化为数剑的丁甲,需要真元五品方能使出。
真元五品已经算是下等地仙了。
长生殿内外的一众玉虚宫弟子多半入门不过三五年,还未经过人仙考试,真元品级多在七八品之间。
眼见慕容峦挥手便幻出数百柄飞剑,真元品级应在五品以上,高出别的弟子三等。
这种差别,几乎是凡人与神仙之间的差别。
神仙杀死凡人,与凡人碾死蝼蚁,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众人都等着烟尘散去,看淫贼苏歧路浑身插满利剑的样子。
烟尘之中,传来一声咳嗦,和一个轻挑的声音。
“让大家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