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霄真人将苏歧路的元神装回肉身之中,捋着一半胡子道:“人仙考试将至,你将是剑神宗数百年来第一位与玉虚宫弟子同台斗法的弟子。
此战关乎剑神宗存废,你若是败了,恐怕剑神宗就要搬出岱舆山,四处飘零,任人欺辱。
所以,你只准胜,不准败。
为师限你十日之内将八方御神剑磨出锋刃,否则为师打得你元神出窍,然后放在山猪里面!”
“山猪?”
苏歧路不由得想起须臾谷中的辛巳六。
这个被贬的天神十分古怪,上来便让他帮忙把自己的头砍下来。
辛巳六曾说过,做猪其实也不错:一年便可以重新入轮回,算是度过一劫,而且显出自己的血肉造福凡人,实在是善莫大焉,再世一定是个天赋异禀的仙人。
“做山猪也没什么不好啊,总不会被一千个人追杀”
苏歧路道:“找个僻静的地方,吃吃野草,晒晒太阳,睡睡觉。春天来的时候,再找一头母山猪……”
“僻静的地方?”
鸿霄真人正色道:“须臾谷够僻静么。”
那一双原本浑浊的老眼中,忽然发出锐利的光芒,犹如利剑,劈开苏歧路的记忆,令他仿佛又置身于巡天御使降临的须臾谷中。
巡天御使放出面无表情的分身,被贬的天神们如受惊的羊群一样被驱赶,四散奔逃之中,被木蛟丸撕裂肉身,被雷剑击碎元神,从内到外,化为虚无。
“你曾到过须臾谷,见过那些躲避天庭的神仙”
鸿霄真人目光如剑,轻轻一刺,苏歧路记忆深处的骇人影像便喷涌而出。
“他们……”
鸿霄真人道:“躲过了么?”
苏歧路老老实实回答:“没有。”
“他们被巡天御使追杀的样子”
鸿霄真人道:“像什么?”
“羊群”
苏歧路不假思索:“被豺狼猎杀的羊群。”
“他们挖掉了授神印,放弃了大半法力,犹如猛虎拔掉自己的爪牙,躲到九幽之地,以为可以躲过劫难……
真是愚蠢。
他们若是时时刻刻记得磨砺自己的爪牙,时时刻刻准备拼死一战,纵然战死,死后必然不会被一个少年称为‘羊群’”
鸿霄真人意味深长道:“你可知道,那些被驱赶的羊群,都曾有猛虎的心?”
苏歧路沉默不语。
“就算不为剑神宗的名望,只为你自己能多活几日”
鸿霄真人指着锈迹斑斑的八方御神剑道:“你也该磨利自己的爪牙。”
鸿霄真人拿神木一指,石楼里出现数道石门,直通到大院之中。
苏歧路二话不说,拿起八方御神剑,冲到院中。
拔剑。
继续把剑。
不知不觉,十日已过。
苏歧路已经拔剑超过一万次。
第十日,天已大亮。
李乘锋、潜元先生和陆吾奋迅一起出现在院中。
“大师兄,你对打开封神印的心法还不熟悉”
李乘锋道:“人仙考试将至,我们必须朝夕必争。”
“不消你们说”
苏歧路道:“我这不是已经在朝夕必争了么?”
李乘锋道:“那是大师兄一个人……”
“那你们的意思是……”
苏歧路见陆吾奋迅笑得极其诡异,心里打了个突:“你们还有没有完?你们心中可还有丝毫同门情谊?让我一个人静静地磨砺爪牙不好么?”
李乘锋、潜元先生、陆吾奋迅一起点头点头又摇头。
“大师兄,你要知道,只要你出了这道高墙,你永远是以寡击众,四面受敌”
陆吾奋迅正色道:“你的敌人,可是不会跟你讲情谊的。”
苏歧路绝望道:“我可不可先去洗漱一下,我脸上全是泥……”
一声剑啸将苏歧路的话截断。
李乘锋屈指连弹,每弹一下,便有一道寒光飞向苏歧路。
八方御神剑刚被插入鞘中,苏歧路来不及拔剑,只得以剑鞘抵挡。
八方御神剑的剑鞘也是神铁所铸,与飞剑相交,火花四射。
李乘锋弹出的飞剑又快又狠,苏歧路每挡一下,便觉臂膀上的酸痛更重一分。
就在苏歧路左支右绌之时,潜元先生出手了。
苏歧路早有防备,急忙闪避。
两根丈许高的石柱紧贴着苏歧路接连拔地而起,若非他躲得及时,定会被第一根石柱顶向在半空,然后被第二根石柱击中腹部。
苏歧路一转身,绕到石柱之后,避过两道剑光,趁机拔出长剑。
剑尖划过石柱,擦起一串火星。
苏歧路抬脚向石柱踹过去。
石柱纹丝不动。
他本以为那两根石柱会如昨夜一般,被一剑斩断,而他这一脚,一定能将一截石柱踢飞,击向潜元先生和李乘锋,反守为攻。
不料那一剑只是在两根石柱上各划出一道半寸深的剑痕,并未将石柱斩断。
苏歧路心里一惊,忙借力向后一跃。
不等苏歧路双脚落地,陆吾奋迅已化为猛虎揭谛,从斜刺里扑到,一口咬住苏歧路的腰,扭头一甩。
苏歧路被抛在半空,无处借力,往下坠了几尺,地面又有石碑升起,端端正正顶在苏歧路肚子上。
一个时辰之后,苏歧路已经鼻青脸肿。
三个时辰之后,苏歧路浑身几乎散架。
暮色四合,明月初升。
苏歧路一个人孤零零站在空旷的院子里,拔剑。
夜色渐起,石板光洁如镜,反射着月光。
这些平滑的石板在潜元先生的操纵下,顷刻变成令人生畏的法阵,石碑、石柱、石刀、石剑,从不可思议的地方猛然出现,屡屡令苏歧路措手不及。
在这个法阵中,还有弹指飞剑的李乘锋,和神出鬼没、奔行如风的揭谛。
三者进退犹如一体,但是毫无规律可言,无法事先料定攻击的轨迹。
在这三个疯子的攻击下,苏歧路连念完风火无间咒的机会都没有。
苏歧路要破解三者合击,只有比他们更快。
白天的较量只是伤及肌肤血肉,并未伤及骨骼。
苏歧路的肉身经天火锤炼,筋肉骨骼极其坚韧,远超常人,且复原极快,只是疼痛的感觉,久久无法消却。
疼痛,令苏歧路更加清醒。
他的脑中闪过白天被攻击的情形,拔剑的手却丝毫没有停顿。
在苏歧路眼中,石阵仿佛凭空出现,林立的巨石中,乱峰突起的法阵之中,飞剑呼啸而过,牙尖爪利的猛虎潜伏在肉眼看不到的角落。
每一次拔剑,都要击中迎面飞来的利剑,都要斩断骤然升起的石柱,都要将跃跃欲试的猛虎逼退。
当苏歧路拔剑到第一万次时,长剑出鞘,再次发出锵然之声。
苏歧路停下手中剑,双目被一点银光吸去。
八方御神剑的剑身接下过数以万计真元化成的飞剑,虽然火星四射,依然铁锈斑斑,没有一丝亮色。明月照在剑身上,犹如照这一块生满青苔的顽石,黯淡无光。
在锵然之声发出时,黯淡的八方御神剑上,终于有了一点光芒。
长剑的剑尖上有一道细细的光弧。
那是苏歧路拔剑一万次,磨出的锋刃。
锋刃长不过一寸,但是锋刃发出的毫光能令满院月华黯然失色。
苏歧路轻轻舞动长剑,剑尖的光芒在夜幕中留下长长的轨迹。
鸿霄真人刻在石壁上的剑招在苏歧路脑中浮现。
他早偷偷将那些剑招记在脑中,只是鸿霄真人将剑招刻在石壁上时将前后次序全部打乱,有些招式是左手持剑,有些招式却是右手持剑,招与招之间似乎毫无联系,完全无法融会贯通。
八方御神剑剑尖那点寒光破开了苏歧路脑中迷雾。
十日以来,潜元先生、李乘锋和揭谛的攻击轨迹一一浮现。
苏歧路闭上双眼,在院中辗转腾挪,试图将潜元先生以石阵发动攻击全部避开。
他只要避开石阵,就一定会被李乘锋弹出的飞剑刺中。
李乘锋弹指即可幻出飞剑,最多时有上百柄飞剑追在苏歧路身后,但同时攻向苏歧路的,最多只有九柄。
其余飞剑犹如那九柄飞剑的援兵,只待被苏歧路化解之后,再发动攻击。
而那些刻在石壁上的凌乱招式,若是在躲避石阵时左右手轮番出剑,恰好可以化解李乘锋的飞剑。
而若能将石阵与飞剑同时化解,苏歧路便能腾出一只手来应付揭谛。
可是,揭谛是千年猛虎,牙齿和爪子比刀剑还锋利。就算他不用爪牙,光是那一身蛮力,也非苏歧路一只手可以应付。
若是不能应付揭谛,仍然是功亏一篑,肯定会被那家伙叼起来扔出老远,颜面扫地。
苏歧路站在院中苦苦思索,不知不觉已经天亮。
日光如箭,越过高墙。
金色的日光之下,一道银光一闪而过,径直飞向苏歧路背心。
苏歧路背对着那柄飞剑,看着十几丈外跃跃欲试的猛虎,喃喃道:“又开始了。”
苏歧路反手将八方御神剑刺出,剑尖那抹寒光正对着飞剑的剑尖。
一声奇响之后,李乘锋弹出的飞剑被八方御神剑的剑尖剖成两片,贴着苏歧路两臂飞过,射向不远处的揭谛。
半空中李乘锋惊讶地咦了一声。
揭谛则嗷呜一声,就地一滚,躲过被切成两片的飞剑。
潜元先生魁伟的身形在院中投下大片阴影。
“六神通,象地法天”
潜元先生单膝跪地,双拳猛击在石板上:“龙城万里!”
石板纷纷碎裂,龙吟大作。
数丈长蛟龙的躯体交错升起,盘旋翻腾,比往日的石碑石柱凶险百倍。
苏歧路手起剑落,将水桶粗的石蛟斩断,从两截龙身的缝隙间穿过,径直向潜元先生奔去。
潜元先生岿然不动。
两截石蛟就地一滚,化作四条,左右包抄。
愣了一瞬的李乘锋也回过神来,屈指连弹,剑啸如风。
飞剑如雨而下。
苏歧路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躲避石碑石柱和石刀石剑,完全未料到潜元先生上来便使出象地法天神通。
李乘锋更是一改往日最多一击九剑的惯例,将幻出的上百柄飞剑同时攻向苏歧路。
异样的光弧闪过,已经逼近道苏歧路身前三尺的石蛟轰然断裂。
苏歧路得以在两截石蛟之间落脚,轻轻一跃,居然自投罗网,飞入另外三条石蛟的包夹之中。
三条身躯庞大的石蛟在成为苏歧路的牢笼之前,先做了他的盾牌,为他挡下李乘锋的飞剑。
飞剑与石蛟,皆是真元所化,二者相击,声如巨雷,一并化为石屑。
苏歧路右脚为石屑掩埋,还不及拔出,只觉脚上一沉,石屑居然化为一条三尺长的小石蛟,锁链一般套在苏歧路腿上。
李乘锋剑诀一转,数柄飞剑打了个旋,自苏歧路左边飞来。
八方御神剑在苏歧路右手,他的右脚被小石蛟困住。
那条三尺长的石蛟有千钧之重,苏歧路根本无法转身。
两道异样的光弧几乎同时亮起,飞剑与石蛟被齐齐斩断。
苏歧路以极快的速度将八方御神剑交到左手,出剑斩断飞剑,又交回右手,出剑斩断石蛟锁。
院中尘霾弥漫,虎吼乍起。
虎吼扫过尘霾,罡风形如弯刀,飞向苏歧路。
陆吾氏的虎咆刀,啸出的劲风,浑重如山,沉雄无比;锋利如刀,无坚不摧。
陆吾奋迅曾以此功破除玉虚宫韩十和慕容峦的飞剑,当时是去其锋锐而取浑重。
这一次去其浑重,而取锋锐。
苏歧路横剑当胸,硬接了一记虎咆刀,整个人向后平移数尺,险些将鞋底磨穿。
虎咆刀撞在八方御神剑上,锋锐尽失,化为疾风,将满院尘霾吹散。
苏歧路毫发无伤,刚要缓口气,却见揭谛正蹲在自己身边。
“功亏一篑啊功亏一篑!”
苏歧路心中无比沮丧:“我还是太年轻,本以为参悟了步法和剑招之后一切尽在掌握,想不到这三个家伙出手比往日也凶猛得多……始料不及,始料不及……”
出乎苏歧路的意料,揭谛并未用巨爪拍击或是开口便咬,而是将大脑袋伸过来让苏歧路摸,然后变成乖巧的小童。
李乘锋、陆吾奋迅、潜元先生齐齐站在苏歧路面前。
潜元先生和李乘锋都捋着胡须,眼含赞许。
陆吾奋迅则欢欣雀跃,溢于言表。
“恭喜大师兄”
陆吾奋迅道:“短短十日,已经参悟本门的神佛无踪步,和绝神灭佛剑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