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天尴尬的看着老万和安永良毫无风度的争抢着菜肴,而安慕菡则把一大盘“盐焗鳌蟹”整个儿放在自己面前,自得其乐的剥食着,任由另外两人站高坐低的夹菜、端盆子,时而还指责对方应该“注意节食”之类的话,感觉自己对所谓“富豪家宴”矜持与骄傲的印象完全被颠覆了。他已经无法见缝插针的“觅食”了,原本看到安慕菡之父安永良就有些情绪上的紧张,再加上安永良和老万毫无顾忌的大快朵颐,时空天觉得自己饿上一顿应该是明智的选择。
如同风卷残云般,桌上的菜肴所剩无几了。安慕菡率先停了下来,接着老万也开始悠闲的剔牙,脸上每道皱纹都舒展开来,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只有安永良还在那里据案大嚼,嘴里还含含糊糊道:“看不出来啊,你的手艺比起老头子的专用大师傅还好。”
时空天努力克制着自己的饥饿感,微笑道:“这几道菜是我新近从一位名家那里学的。”老万和安慕菡是知道他向梅娘学习厨艺一事的,都觉得难怪梅娘一定要收时空天为徒,果然是有眼光的。这时有人送上一壶茗茶,安慕菡介绍到这时她爷爷最喜欢的“芝兰春”,很是难得,让时空天多喝点,还略带歉意的笑笑。时空天尝了一口,的确唇齿留香,不过完全没有吃饱的他于是更加饿了,怎么还有喝茶的闲致。
安永良终于坐直了身体,舒服的打了一个饱嗝:“本以为你长得略有点娘娘腔,找只宠物既贪吃又不听话,应该好不到哪里去。不过现在我对你的印象总算好了些。”
时空天苦笑,他算是明白为什么方才小天厌恶的跑开了,估计安永良没给它好果子吃,然则“贪吃”二字不知道用在谁身上更为贴切。当然这话是不能说的,他讪讪道:“您过奖了......”
老万露出了会心的微笑,安慕菡却不干了:“我说老爸,你虐待小天我还没和你算账呢!今天他......人家烧了这么多,你吃成这个样子还不说声谢谢,看我回大汉城告诉妈去。”
安永良似乎真有些惧怕,不知道是惧怕女儿还是老婆,挠挠头道:“我不是最近在外面做研究时间久了,没吃到什么好东西不是?不过说实话这小子的手艺真是不赖。”说着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看了桌上全部见底的盘子,有些不满的看了老万一眼道,“好不容易赶上一顿好的,结果还有人和我争,真是情何以堪。”老万斜眼看别处,假装出神没有听见。
安慕菡想起父亲这些年多在外面奔波,虽然是为了那个不知所谓的追求,不过的确风餐露宿,少有回家,心里不禁有些难过,于是道:“那你以后在家里多呆呆呗。有机会时空天一定会给你多做点美食佳肴的,他都拜梅娘为师了。而且他还在你弹琴时听出些许你的愤世嫉俗呢。”不经意之间,她已经自然的为时空天做主,同时还在拉近他同自己父亲的关系。
“哦?”安永良瞟了时空天一眼道,“那正好,我们两个看来得好好单独聊聊。”安慕菡俏脸一红,旁边的老万在无人注意的情况下露出了果然如此的微笑。
在一间书房内,安永良递去一支烟,看到时空天有些拘谨的拒绝了,他自顾自的点了起来,缭绕的烟雾让时空天感觉喉咙直发痒。在悠然自得的吞云吐雾中,安永良上下打量着时空天,看的他心里有些发毛。最后安永良摇着头道:“模样太柔弱了,不够男子气概,倒是看不出你在岛上还挺勇敢,也不知道我这号称一贯有眼光的女儿这次会不会走了眼。”
时空天终于一阵咳嗽,借此掩饰一下尴尬。
“我们聊点什么呢你的名字挺有意思,时空天,你觉得你了解时空吗?”安永良问道。
这个问题倒是颇为出乎时空天的意料,之前安慕菡说到有人想见自己,现在看来应该就是安永良了。不过他原本以为安永良会聊一些和自己同安慕菡这段时间的经历,却是没想到是一个完全天马行空的问题。要是以前,时空天对安永良这个问题可能会有些不知所对,但是此时突然法丽德的“隔空穿越”浮现在眼前,同时还有昨天曲无相的“羲之双手”让时间在自己面前逆流,他不禁一阵陷入了沉思。
许久时空天开口道:“我以前一直以为时间就像奔腾的河流,一直向着一个方向移动,而空间仿佛就像一个舞台,我们都在其中表演者。不过最近我的想法有些变化,比如时间吧,我感觉我们所知道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不同,只不过可能是根深蒂固的幻觉罢了。”
安永良眼光中闪过一抹异彩,他看了看时空天道:“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已经有如此的感悟了,这倒真是不容易。自从我们四百年前从地球迁移到中王,可是对宇宙的认知却停滞不前,甚至有倒退的迹象。这其中的原因一方面是因为当初‘奥菲斯的通道’突然关闭,很多的理论物理学家以及相关的知识来不及迁移到中王。另一方面也是当今的中王星上,实用主义盛行,人们把精力都放在如何更好的开发这个星球的各种资源,而对另外很多深层次的东西关上了思索之门。”
掐灭了手中的香烟,安永良悠然续道:“我大概知道这段时间你和我女儿不太平凡的经历,我也心存感激,因此很想见见你。这会儿单独和你聊聊,其实也是随便找个话题。对了,你要不要吃点小点心?这儿有很不错的松子奶油面包。”
时空天也不再拒绝,因为说实话刚才的晚餐他实在没吃什么,肚子空空要熬上一个晚上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不过他心里倒是很佩服安永良,能够在晚餐吃了这么多东西之后还能来点心。只见到安永良果然从橱柜中取出一条面包,应该说是“抱”出来,因为这条面包能有半米多长,横面足有脸盆大小。时空天在心中悲叹,这也算是“小点心”?
安永良拿出一把绝对不算小的刀,指着巨型面包道:“现在人们都已经知道,时间和空间都可以说是宇宙中的某种特殊的存在,甚至可以视作一种物质,而且它们之间存在的联系。其实时间和空间,紧密的就像这只面包,浑然一体。”
他用一边用刀慢慢切下了薄薄的一片,一边道:“好比这切面就是某个时间点,你我正在面包的这一沿,隔开百亿光年是另外一沿。距离虽远,却是在同一时间。”他把面包片塞进嘴里扯下一块,一边咀嚼一边赞叹道:“老头子就是会享受,这点心师傅硬是要得!”
时空天感觉自己肚子轻微的咕咕叫了起来,却看到安永良用切了一片,这次切的时候角度却斜着,因此切下来的面包片一侧薄一侧厚。安永良把面包递给时空天道:“角度略略不同,处在不同空间的人就有不同的时间,他可能对应你的过去,也可能对应你的未来。就像你在夜晚沐浴在星光之下,现在的你得到的星光,却是那颗星星数百年、数千年甚至更久远之前的。也就是说,你的现在和‘它’的过去在这一刻汇集。等到能够体会到,时间和空间,你拥有其中一个多了,那么拥有另外一个就少了,那么你看待世界的眼光就会完全不同。”
时空天默不作声的咬了一口,果然味道上佳,香甜可口,不过他心里却在琢磨这安永良的话。简单的事实谁都知道,可是细细去体会,却觉得其中有着玄而又玄的东西,他似乎能够捕捉到什么,却又发觉无从下手。
安永良痛快的咀嚼着,仿佛自说自话道:“‘奥菲斯的通道’让我们从地球来到中王,也让我们知道‘多重宇宙’的存在是一个极有可能的事情。虽然依旧有少数人坚持认为,我们中王和地球只不过是分别处在这个宇宙当中两个无法互相感知的角落,但是这个认知在太多方面无法自圆其说。
“随着‘弦化量子理论’这个所谓‘终极理论’的逐渐成熟,很多人认为我们已经能够接触到时空以及整个宇宙的真正本质。同时越来越多的人认为,我们现在生活中所发生的一切,甚至是整个宇宙的任何时间,大到新星的形成或者黑洞的塌陷,小到某个粒子的跳跃,都是已经注定发生的。可能的话,我们身处的三维的世界,甚至是更多维的‘多重宇宙’,只不过是某个二维球面的投影罢了。”
时空天认真的倾听着,安永良说的这些以前在学校也学过,不过时空天从来不加以思索。管他什么宇宙是由“弦量子”构成的,还是什么二维投影决定多维世界,他只知道衣食住行的普通生活,还有如何把自己有限的生命活的精彩一些。不过此时此刻听得安永良娓娓道来,时空天没来由的感到心里一阵波澜。
安永良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这个年轻人似乎并没有他年龄代表的肤浅和脱跳,这是他之前所担心的,也是知道他和女儿日渐熟络,因此希望能够见时空天。不过他自己也是寂寞久了,他所思索的身边没有一个人赞同,包括自己的女儿。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不务正业,放着安氏偌大的江山不去继承,反而去研究那些不着边际的事情,劝诫者有之,冷嘲热讽者更有之。不过今天他看的出时空天不是出于敷衍而在聆听,是的的确确觉得自己说的值得思考,因此大生值遇之感。
时空天突然开口问道:“那么您会不会觉得,我们这世上的所有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在德卡尔都,毕老头其实也说过类似的话,此时他顺着安永良的话有感而发。
安永良眼睛一亮,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力气把奶油松子面包一下子震的掉了下来,时空天眼明手快,一猫腰伸手接住了面包,然而轻轻放回桌子。安永良啧啧叹道:“你小子还挺敏捷的,否则我们的点心就可惜了。实话说吧,我之所以不愿意在安氏呆着,就是我相信,我现在毕生的理想,就是寻找那双按照自己的心意切动时空的双手。”
时空天想了想,斟酌着词句道:“或者说,这个世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被注视着,而且即将发生的都是被注定和安排好的定数,而您就是在寻找这应该就是‘神灵’吧。”
安永良点点头道:“你的想法可以说既是对的,也是错的。在我看来,‘神’和‘灵’并不相同。从你我聊到现在,已经有无数个‘时空碎片’不停留的产生与消逝,每个‘时空碎片’都会有一个你我存在。然而决定哪一个‘时空碎片’出现在眼前,比如说方才面包差点掉在地上,那就是所谓“神”的事情。
“现在谁都知道,是大爆炸产生了这个宇宙。然后大爆炸产生的时空,其从衍生到消亡的本质正是从有序走向无序。宇宙大爆炸的起点,那是真正的秩序,不过究竟是什么样子,我们无从得知,也没有办法去想象,因为那超越了我们的能力。然而之后的过程,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离散和分歧,这正是我们感觉自身的世界无法预测的原因,仿佛一切都是随机的,一切都有可能。
“目前通过希格斯场跃变的测量还有通过数学方法的推导,我们知道身边的暗能量的数值,比起我们来的地方也就是地球,要大的太多太多。这一方面当然是‘多重宇宙’存在的有力佐证,可是另外一方面也是在说明一个现实,就是我们所在的世界正在加速走向真正的无序。总有一天,我们的世界会变成正剩下四散的微小粒子,那时候就再也无所谓时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