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弈一惊，连忙将程大夫的手势按住，说道：“程老这是做什么？何必行此礼？”
要是有其他学医的人在这里看到程大夫的这个动作大概就知道楚弈为什么这般惊讶了。
这是医家的弟子之礼，也称之为求知礼。
只有在两种情况下才会使用这个手势，一种是在师父收徒之时，徒弟向师父表示求学渴知的愿望，而施此礼。
另一种则是一方向另一方请教学问之时，持弟子之礼，以示对对方的尊重。
这是医家大礼之一，一般不轻易使用。一旦施展此礼，就表示自己对对方的医术完全的折服，同时也表示对方有能力指导自己，虽无师徒之名，但对方一旦指导自己，就是有师徒之实。
也正是因为这样，楚弈对程云持此礼感到万分惊讶。
要知道，在医学界，辈分是极为重的，年轻医师向年老医师持弟子之礼并不奇怪，但年老医师向年轻医师持此礼就少之又少了。
倒不是说年纪越大医术越好，虽然普遍是这样的，但是也有不少惊才绝艳之辈，不过花费少许的时光，就达到了很多人一辈子都无法达到的高度。
老大夫总是要面子，所以即使知晓年轻人的医术比自己高，也不会自降身份去求教，最多也就是也忘年交的形式相互交流。
如今这程云竟能放下这面子，是楚弈始料未及的事情。
程大夫无奈地笑了笑，说道：“楚公子，老夫对你的医术实在是佩服不已，因此只能厚颜来向楚公子求学了。医之一道，老夫钻研一生，可惜如今已遇瓶颈，若无高人指点，此生恐怕无望再进一步，这对我来说，是一个无法接受的现实，望楚公子成全。”
“程老实在是客气了，我等学医之人相互学习本就是应行之事，何来指教一说，不如我们坐下论医如何？程老这一生行医的经验，想来也有很多供在下学习之处。我等相互参考论证才是。程老，请坐。”楚弈说着便自己先坐在了椅子上，并提起茶壶为程大夫倒上了一杯清茶，放在了程大夫的面前。
程云见状也不矫情，反而松了口气，虽然这面子虽然放下了，但其实程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程云坐在楚弈的对面，拿起茶杯轻泯了一口。
楚弈拿起茶杯轻轻晃动了一下，便一饮而尽，说道：“程老，我想你应该也看出我是修行之人吧。”
程大夫点了点头，说道：“自然，楚公子一身非凡的本领，不似凡人，恐怕不但是个修行之人，还是出身名门，只是老夫孤陋寡闻，看不出楚公子何门何派。”
楚弈笑笑，说道：“我观程老一身的医术似乎有些医家的影子，但好像却没有修行医家的功法，倒是让在下颇为不解。”
程大夫无奈地笑了笑，道：“楚公子果然慧眼独具，老夫这一身医术却是传自医家，但老夫本人却并不是医家之人，所以不得医家修行之法。”
“哦？却不知是为何？就我所知，医家对医术并不是那么容易外传的。”楚弈好奇道。
“老夫出身书香门第，父亲一介书生，母亲温婉可人，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薄有家产，本来这样发展下去，我应该会跟我的父亲一样，做一名教书先生，养家糊口，但一切在老夫十岁那年发生了转折。“
楚弈轻轻抿了一口茶，不急不缓地听着程大夫讲述着看似没有关系的话题。
程云摸了摸胡子，眼神中带着一丝追忆，说道：“那年老夫年少贪玩，竟一人跑到了镇外的山脉中，那时天色渐晚，想起父亲严肃的面孔，暗道糟糕，立马掉头向家里跑去，却不想跑了一会便被一物给绊倒了，回头一看，竟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那位老者当时的情况并不好，一身白袍上竟是血迹斑斑，脸色苍白，呼吸也若有若无。”
程云喝了口茶水，继续说道：“老夫年少之时却也是胆大，当时竟无一丝恐惧，只有浓浓的好奇。上前查看了一番，却是看出了白袍老者的情况不佳，好在父亲的书房里除了四书五经，更有不少医书，年少时这些医书也是老夫生活的调味，所以略懂一些小道。看着眼前的白袍老者，老夫知道如果再不进行急救止血，恐怕不出一刻钟，就要命丧黄泉了。山脉中止血草并不难找，于是老夫寻了一些止血草给老者的伤口做了处理。”
楚弈呵呵一笑，说道：“这样说来，这位老者倒也是好运，如果不是程老，恐怕真的就此撒手人寰了。”
“也许是如此吧，但那老者也是医术高明之辈，焉知没有后手救助自己呢，也许是老夫多此一举也说不定。”
“程老此言却是有些自谦了，纵使那老者有自救的法门，但你的救命之恩，却是真真切切的，绝非多此一举。”楚弈摸了摸茶杯，说道。
“也许吧，不过也就是这一救，让老夫彻底走上了医道。”程老感慨道。
楚弈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笑道：“想来这个受重伤的白袍老者就是教授你医道之人了。”
程云点了点头，道：“不错，当时老夫不过刚处理好老者的伤口，老者便醒了过来。现在想来，那老者的身体真是非同常人，不然怎么会醒的如此之快。”
楚弈不可置否，这话倒是没错，若是常人，失血过多，应该陷入昏迷才是，又怎么可能自动苏醒。
程云继续说道：“本来老夫想请白袍老者去家中养病，但是没想到白袍老者却拒绝了老夫，然后从怀里取出了一粒丹药，吞服了下去。不过片刻，老者原本苍白的脸色竟是奇迹般的红润了起来。那是老夫第一次看到医道的神奇之处，不禁向往不已。”
“想来那白袍老者服下的应该是补血丹，瞬间补足了自己亏损的气血。所以苍白的脸色能在一瞬间红润起来。”楚弈闻言思考了一下便说道。
程云却是没有接楚弈的话头，接着说道：“之后白袍老者感恩于老夫，又见老夫医术颇有涉猎，本想收老夫为徒，但在仔细打量了老夫之后，叹了口气，说老夫不具备灵质，无法成为修行之人，白袍老者感叹与老夫无师徒缘分，无奈放弃，但见老夫对医术一片热枕，便留下一本医书与老夫，说我们无师徒之缘，但救命之恩，却是不得不报，这本医书就是他的报答。”
“原来如此，看来这位老者应该是医家的前辈。”楚弈摸了摸鼻子，说道。
“没错，当时这位老者确实是提到了自己的身份是医家之人。可惜老夫不具备修行之体，造成了这终生的遗憾。”程云长叹一声。
看着程云的惆怅，楚弈却是一言不发。
大道无情，因为天性不足而无法踏上修行之路的人实在是不计其数，或许有办法可以解决这种事情，但是却不是此时的楚弈可以做到的事情了。
沉默了片刻，楚弈说道：“原来如此，怪不得程老的医术较之一般的世俗名医却是高超了不少。医家之术，却是不同凡响。”
“楚公子过誉了，老夫自己几斤几两还是知道的，那本医书到如今老夫也不敢说融会贯通，实不敢称为医家之人，怕是给医家丢人了。”
“程老过谦了，医术可以再学，但程老一片医者仁心，却是让晚辈佩服。我等学医之人，当以医德为先，医术次之。”楚弈正色道。
程云一愣，微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楚公子所言甚是，但所学不精，却也是学医一大过，老夫惭愧。”
“程老所言却是有理，学医之人，若是不能医治好病患，却是对不起医之一字。在下也是懂得程老的心思。不知程老对医家知道多少？”楚弈问道。
“这……”程云没想到楚弈话锋一转，却是没有反应过来。
楚弈也不着急，静静地看着程云。
半响，程云回过神来，摸着胡子沉思道：“医家之事老夫却是不知，只在恩师给予的典籍中知道医家之名，其余的倒不是很清楚。在恩师眼里，恐怕老夫没有资格知道吧。呵呵。”程云苦笑一声。
楚弈闻言却是安慰道：“程老多虑了，你之恩师也是为你好。非我修行之人，知道过多的修行之事，只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那时你年岁尚小，多知无益。”
“哎……也许吧。”
“程老既然有心知晓，我也不妨跟你说上一些，免得在你心中留下过多的遗憾。”
程云眼睛一亮，拱手道：“如此便多谢楚公子了。”
楚弈呵呵一笑，说道：“程老客气了。所谓医家，其实也就是诸子百家之一，相比对诸子百家程老应该有所耳闻。”
“诸子百家？”程云疑惑道，“确实有所耳闻。”
楚弈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诸子百家，只是大家习惯性的叫法，真正包含的只有十二家，即为阴阳、儒、墨、名、法、道、纵横、杂、农、小说、兵、医十二家。医家就在这十二家之列。这些势力有大有小，但再小也弱不到哪里去，医家也算是一个庞然大物了。天下间有名有姓的医道大家，十有八九都与医家有着不浅的关系。可以说，加入医家是所有学医之人的目标，医家所在药心谷，更是无数医者的圣地。”
程云闻言有些激动，但片刻之后又显得极为低落，说道：“想不到恩师所在师门竟是如此庞大，老夫井底之蛙，恐怕今生无缘再见恩师一面了。”
“医家地位超然，虽然武力方面同样不弱，但医人治病方面更是为人所赞赏。我这趟出师门，若是有机会，定要前去药心谷看看这世间医学之巅是怎样的风景。”楚弈说着，眼中不免流露出一丝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