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钊熠不是灵桥镇本地人,他的来历只有县太爷知晓,听闻他刚来灵桥镇那会儿,县太爷一连开堂听审了好几桩民案,以往积压的案子更是那几天被清审干净。
要说,灵桥镇的百姓更应该感到高兴才是,连县太爷都敬而远之的人物,肯定不是一般人。
但自古以来,商怕官,百姓坐井观天,更是对官老爷服服帖帖,不敢有忤逆,犯上作乱的心思,是以,便是连楼钊熠都跟着一并怕了起来。
往日在街上碰见,也是远远打个招呼,并不过分上前去搭话,而楼钊熠也是个闷葫芦,只管自个一亩三分地,见了人也不搭理,久而久之,便是没人愿意和他说话了。
桑家大门一直开着,葚儿的二姐桑桃儿早早便是带着自个孩子回了娘家,这会子跟着桑母一起包饺子,就是为了等葚儿和楼钊熠回门吃顿好的。
不过一刻,门前就传来声响,桑桃儿赶忙在围裙上抹了抹手,转了脚出去迎接葚儿。
她是没见过楼钊熠的,只听闻是个闷不吭声的汉子,总是独来独往,是以打心眼里瞧不上他。
可瞧着那人牵着一头小毛驴沿着门前小路缓缓走近,高大挺拔的身影也逐渐放大眼前,和自个家里那口子比起来瞧着就是有气势,她忽然心口一跳,眼不错地跟着瞧了过去,就见小毛驴上坐着一个明艳艳的小人儿,身上的衣裳是自己从来没见过的上乘料子,衬得那小人儿面若桃李,整个人瞧上去说不出的柔美稚嫩。
她一下子心沉入谷底,没来由地生出一股子妒气来,连带着眼睛里的笑意都减少了几分,走上前去扯出笑,语气状似愉悦:“好妹妹,快进来,可苦了你了。”说罢,又去招呼楼钊熠,忽地脸烧了起来,柔了声去:“葚儿,快带着姑爷进屋,大日子,可不能怠慢了姑爷”
葚儿心事重重,没听出来二姐的语气,倒是身后落一步的楼钊熠忽地眉头皱起,扫了一眼桑桃儿,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葚儿在来的路上便是一路绞着手指头,坐在小毛驴很是局促不安,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个娘亲,总是她为了大哥将自己推出去,亲情血浓于水,她从小到大也是极听娘亲的话,可这种事情说到底,心里还是怨怼的,便是不知道此番回门自己该当如何。
这会子便是到了家门口,忽然踌躇着止步不前,她那一张小脸更是苍白了起来。
楼钊熠察觉到葚儿的心思,转过身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放在自个大手里捏了捏,又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声道:“多想于自己无益,一切有我。”
男人带有薄茧的大手稳稳当当牵着她,声音虽不大,却是字字句句铿锵有力,砸在葚儿心上,登时让她有了主心骨,就连人都一下子镇定下来,抬起头对他轻轻一笑,点点头跟着进去了。
桑母早就煮好了饺子,摆了桌,在屋里等着了。
瞧见葚儿跟在楼钊熠身后进来,脸色有些愧对,带着些讨好笑意将人迎进了屋,落了座后亲手拉着葚儿去了里屋,说了些体己话,无外乎身不由己,葚儿爹早亡,独留下一家子重担总要她来承担,大哥桑元奇娶不上媳妇,将来九泉之下,她也是无颜面见葚儿爹的。
一番话说得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本就性子柔和,嘴巴也不厉害,心思更是简单纯稚,这会子本就心里那点怨怼,瞧着娘亲抹着眼泪苦巴巴的模样,也不知道该找谁去说道,只得闭了嘴,心里叹了口气,总归是自己亲娘,就当是欠了她的。
葚儿娘哭了一把,缓了缓后忽然拉着葚儿的小手,眼神瞟着她身上的新衣裳,稀罕地看了半晌,悄悄地道:“葚儿,你告诉娘亲,楼家那汉子对你咋样,我瞧着这衣裳你可是没穿过的,咱家能有这闲钱给你置办”
听了后,葚儿的脸蛋儿登时红了红,低着头瞧着自个鞋尖,闷了半晌,声音带着羞赧:“夫君说,我合该是这样的”
想起今日她穿着这一身衣裳出来,楼钊熠忽然弯起眉眼低声笑了出来,声音沉沉,却极是好听,走到她跟前,将她抱坐在自个腿上,带着笑意认真说:“娘子天之娇颜,合该是这样。”
她听得似懂非懂,但瞧着楼钊熠那朗朗神色,总归这话是夸她来着,不经心窝一暖,羞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葚儿娘瞧着她这副怀春而不自知的模样,眼珠子转了转起了心思,挨近了葚儿,和颜悦色地说道:“娘亲的好葚儿,之前考虑不周,想着你是嫁到程家享福的,奈何缘浅,这都过去了,往后你便是要好好伺候姑爷,万不可让他心里不痛快。”
葚儿只当是娘亲教导自己初为人妇的经验,遂跟着认真点头。
清苦百姓家的归宁宴极为简单,一桌饺子就着陈醋,再来一盘小凉菜便是完事,剩下的就是一些传统过场。
桑葚儿家里没什么可拿得出手的金银细软,更没几个大的银锭用来交托姑爷回门礼,反倒是楼钊熠带来了一大堆礼物,其中就有今早葚儿瞧见的那张动物皮,这会子她才仔细看清,却是一张完好无损的熊皮。
她诧异地看了楼钊熠一眼,见他面无表情的脸上似有所觉,忽地抬起头看着她,如墨的眼瞳里溢出淡淡柔色,瞧得葚儿脸红心跳,赶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一旁的桑母看在眼里,喜在心上,寻思着终于有个可靠的人了,今后要经常和葚儿多多走动才好。
一直到了日头西斜,楼钊熠便带着葚儿回了自个家。
回门之礼,按照大齐风俗,新人是要留宿岳母家三日的,还要连着三日,给二老奉茶,这算是姑爷答谢二老将女儿养大,并放心亲手地将她托付给自己。
而楼钊熠念着葚儿心思还是没想开,面对自个娘亲回想起悲苦往事,便找了个由头带着葚儿赶着日头西落出了桑家大门。
瞧着他们一路走远,那高大的身影牵着一头小毛驴迎着夕阳,毛驴上的小人儿发丝轻舞,背影都是纤瘦的,桑桃儿扶着门框一直看着,眼底没有笑意。
一旁的桑母看出味道来了,临进门前,忽地喝了一嗓子:“让你不听话,早早跟了那矮子,这会眼看穿了也不是你的”
葚儿回到家已是夜晚。
她想起今天楼钊熠对她的种种细微,嘴角不自觉上扬,心里就像吃了蜜一样甜腻腻的,说不出的感动。这人看着闷不吭声,做起事来,却是井井有条,不慌不忙,更重要的是,她忽然发现,他并不像邻里传言那样让人可怕,反而跟在他身边,莫名地就会心安。
她想着便是脸蛋红红,赶忙烧了水,又去院子里将皂角带上,端了一盆水进屋,瞧见他正坐在桌前看东西,遂咬了咬下唇,带着羞怯走上前,蹲下身就要伸手脱他的鞋子。
手刚碰上他的裤脚,人就被楼钊熠一把拉了起来,她吓了一跳,抬头一看,见楼钊熠正神色平静地看着她,没说话。
屋里很安静,楼钊熠身上总是自带一股天生的气度,葚儿又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气度,总归被这样瞧着,心头猛然一跳,又开始紧张起来,更加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一双乌溜溜的大眼都开始红了。
默了半晌,楼钊熠忽然跟她说:“这不是你该做的事,往后不用履行妻子伺候夫君生活的责任。”
听闻这话,葚儿不明所以,既是委屈又是郁悴,睁着一双澄澈的眸子望着他,问道:“夫君,你不让葚儿伺候,可是觉得葚儿不好”
楼钊熠哭笑不得,瞧着自个小娘子一副快哭的模样,知道她是不懂这些,往后的日子还长,总会让她明白的,只是眼下须得安抚好了才是。
遂将人拉过来,放坐在自己腿上,捏了捏她细嫩的小脸蛋儿,好笑道:“我本意是,不舍得让你做这些活计的。”